江浸月听到这话,只是极淡地应了一声:“哦。”头也不回。
这声毫无波澜的回应仿佛刺激到了谢闻铮,他猛地抬头,冲着她的背影,有些无理取闹地抱怨道:“喂!你不知道安慰人要安慰到底吗?就这么‘哦’一声?”
江浸月半侧过身,夕阳的余晖勾勒出她纤细清冷的轮廓。
她忍不住挑了挑眉。
不过是看在他帮忙取书的份上,才好意提醒,怎么就变成安慰了?而且,他家人都不担心他,自己与他非亲非故,关心做甚?
她感到有些困惑,但终究没把伤人的话说出口,目光落回他手中那叠抄纸上,给出了一个她认为最为“实用”的忠告:“那你,好自为之。还有……”
她顿了顿,补充道:“字再丑再乱,是不是一人所写,夫子还是辨认得出的。”
此话一出,谢闻铮顿时像被踩了尾巴的猫,脸上腾地烧起来,是气的也是臊的:“要你管!你们这些老古板,就知道看不起人!”
江浸月看着他炸毛的样子,不再多言,只是微微摇了摇头,抱着手中那本书,转身离去。
“父亲说的果然没错,丞相府的人,牙尖嘴利,讨厌。”看着她的背影,谢闻铮有些烦躁地将手中的纸揉成了一团。
==
暮色渐合,丞相府内已点起了灯。
江浸月坐在花厅里,小口吃着冰糖绿豆羹,望着窗外完全暗下来的天色,轻声问:“母亲,父亲还未回府吗?”
江母叹了口气,眉宇间带着一丝无奈:“回来了,又在书房生闷气呢。听说今日上朝,为着边军粮饷调度的事,又和靖阳侯在殿上争得面红耳赤,谁也不肯相让。下了朝,两人竟还一路吵到御书房外,非要陛下圣裁……唉,真是两个倔脾气。”
绿豆羹入口,清甜温润,驱散了夏日的暑气。
江浸月听着这番话,脑海中却不自觉地浮现出谢闻铮的样子。藏书楼内,那带着夏日燥热气息的男孩,动作利落,脾气火爆,像头不服管束的小兽。
有其父必有其子,通过谢闻铮,她似乎能猜想到靖阳侯和父亲争吵的样子了……
这个念头让她唇角极轻微地弯了一下,旋即又恢复了平静。
江母没注意到她表情细微的变化,只是关切地叮嘱道:“月儿,京苑小试在即,你定要仔细身子,我听说……此次比试结果,将会呈交御前。”
“御前?”江浸月眉头一蹙,有些疑惑:“不过是学堂间的小打小闹,陛下日理万机,竟也会关注?”
“傻孩子。”江母压低了声音:“这几个书院里的学生,可都是朝中重臣的子女,孩子间的输赢,在有心人眼里,便是各家势力的脸面。我听说,清晖学苑的好几项,可都指望着你夺魁呢。”
说到这一句,她的脸上并没有过分的自豪,反而是忧虑更甚:“树大招风,娘就怕有那心术不正之人,会暗中生事。以后下学若晚了,娘会安排家仆驾车来接,万万不可独行。”
“天子脚下,何至于此?”江浸月愈发不解。
“不是谁都像那个靖阳侯,把争啊抢啊都放明面上来的。”江母摸了摸江浸月的小脑袋,语气里充满慈爱。
“嗯……说的也是。”江浸月点点头,思索片刻,眼眸一转,便有了主意:“女儿知道了。”
第2章
清晖学苑,下学的钟声敲响。
因前日的罚抄未能及时交出,谢闻铮被夫子罚站整整一天。
汗水湿了额角,他黑着脸,立于门口的石狮子旁,同窗们陆续从他身旁走过,忍不住窃窃私语,有嗤笑的,也有好奇的。
谢闻铮的目光却始终盯着前方,背挺得笔直,仿佛毫不在意他人的看法。
这尊“门神”分外有存在感,江浸月踏过门槛时,目光也忍不住向其移动了半寸,但在他有所察觉的瞬间又马上收回眼神,状若无故地转向陆芷瑶:“芷瑶,这本琴谱你勤加练习,一定不会出错。”
“好的,我有什么不懂,再向你请教。”陆芷瑶攥紧琴谱,语气严肃,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
“哼!”被完全忽视的谢闻铮忍不住冷哼一声。
江浸月眼睫轻颤,却也没再给他半分关注,而是抬眼,看向门口停着的马车。
“小姐,小姐。”马车旁,穿着侍女襦裙的琼儿看见了她,兴奋地招了招手。
江浸月颔首,耳边传来一阵小声嘀咕:“相府离学苑这般近,也要马车接,真是娇气。”
她脚步未停,只轻飘飘一句:“总比连学苑的门都进不去,在此罚站,要来得体面。”
不等谢闻铮发作,她和陆芷瑶道别一声,便扶着琼儿的手,踏上了马车。
拉下车帘时,江浸月瞧见谢闻铮那无能狂怒的眼神,轻轻抬了抬眉,便移开了目光:“走吧。”
然而,马车刚动,便是猛地一震,将她手边的书卷都晃落在地。
外面传来车夫的惊呼和马匹的嘶鸣,紧接着,车身被失控的力量拖拽着打转的,江浸月感到一阵眩晕。
“呜呜,小姐当心!”琼儿被甩得失去了平衡,扑到她怀中。
江浸月一只手护住她的头,另一只手用力扣住窗棂,努力稳住身形。
帘幕扬起,她看见车夫试图重新控马,却被再次掀翻在地。
就在这危急关头,一道玄色身影猛地闯入她的视线。
谢闻铮几个迅捷的箭步冲上前,险险避开乱踢的马蹄,看准时机,一把拽住缰绳,跃到马背上。
然而,小孩的力气毕竟有限,他身体后仰,咬紧牙关与马儿角力,手臂肌肉绷紧,额角青筋暴起,口中发出一声低沉的喝止。
一番惊险的折腾后,马匹终于被他强行制服,喘着粗气停了下来。
车夫惊魂未定,冲上来对着谢闻铮千恩万谢:“多谢小侯爷!多谢小侯爷出手相助!不然今日可就出大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