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闻铮松开缰绳,甩了甩被缰绳勒得生疼的手掌,下意识地看向车上。
下一刻,他的表情凝滞了一下,忍不住脱口问道:“喂!你……你都不怕的吗?”
只见江浸月掀开了车帘,她的发髻因方才的颠簸微有散乱,脸色也比平日更苍白几分,但眸色却沉静如水。他想象中女子该有的花容失色、泪眼盈盈,在她脸上半点也寻不见。
听见这声询问,江浸月的目光扫过周围那些惊魂未定,远远围观的同窗,最后才落回谢闻铮的脸上,平直地反问:“为何要怕?此处并非悬崖峭壁,翻车亦不至殒命。倒是这疯马若冲入人群,伤及无辜,才是真正堪忧。不过……”
她顿了顿:“刚刚多谢你出手。若非你及时制止,后果难料。”
没等到预想中的崇拜语气,反而得了一番冷静的分析,谢闻铮一时语塞。可听到她最后那句清晰的“多谢”,心里那点莫名的烦躁又散了些许。
“小事小事,不足挂齿。”
他摆了摆手,江浸月却注意到掌心那渗出的血红,蹙起眉头:“你的手受伤了?”
谢闻铮一愣,这才感觉到手心火辣辣地疼。他下意识地把手缩回身后,梗着脖子,做出满不在乎的样子:“哼,这点皮外伤,算什么?”余光忍不住观察江浸月的反应。
嗯,毫无反应。
他更挫败了。
“小侯爷,小侯爷。”车夫见他出神,忍不住唤回了他的思绪:“缰绳交给奴才就好。”
谢闻铮这才回过神来,感觉脸上一烧,见鬼一般甩开缰绳,翻身下马,却忍不住“哎哟”一声!
“怎么了?”江浸月探出身来,低头看向他。
只见他扶着车厢,抬起脚,竟从鞋底拔下一枚闪着阴冷光泽的锐器,愤愤掷在地上:“哪个混账乱丢东西!”
“琼儿,去看看。”江浸月下了马车,目光仔细扫过地面。片刻,她弯下腰,从尘土中拾起了什么,动作自然地将那物件纳入了袖中。
“小姐,那是什么?”琼儿好奇地小声问。
“无事。”江浸月不动声色地应道,转而吩咐车夫:“你送小侯爷回侯府,让府上务必请大夫,好好看看他的手和脚伤。”
“那小姐您……?”车夫面露难色。
“我和琼儿走回去便是。”她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商量的意味。
“谁需要你们丞相府的人送了!”谢闻铮疼得吸着气,却仍不忘嘴硬。
江浸月看向他,目光沉静,声音不高却清晰入耳:“听话……若你还想顺利参加小试的话。”
“听话”这两个字入耳,谢闻铮一时怔住。
看他终于不再反驳,被车夫扶着悻悻然爬上马车,江浸月才转身,带着琼儿缓步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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丞相府,书房内。
在烛火的映照下,桌案上的锐器泛着寒光。
“父亲,马匹平地受惊,并非意外,而是有人在地面布了铁蒺藜。”江浸月冷静地陈述道。
丞相江知云拿起一枚端详片刻,脸色瞬间阴沉如冰:“岂有此理,竟敢将如此阴险的手段用到我的女儿身上……查!必须彻查!我倒要看看,是谁如此胆大包天?”
“父亲息怒。”江浸月上前,为江知云倒了杯茶,低声劝慰道:“小试将至,切勿打草惊蛇。对方一击不成,未必没有后手。”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了然:“而且,母亲提醒的是。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小试在即,女儿若项项争先,确是靶子。”
“你的意思是?”江知云嘬了一口茶,眉峰蹙起。
江浸月思索片刻,冷静分析道:“女儿决定,明日便称病,退出其余比赛,只参加‘书法’与‘策论’,这两项相对低调,且不易被外力所扰。”
江知云看着女儿,眼中充满了赞赏和心疼。
最终,他沉重地点了点头:“就依你,只是可惜了你这些日子的苦学苦练。”
“不可惜。”江浸月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微笑:“读书知礼在于沉淀,而非逞一时之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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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的阳光有些毒辣,学堂内夫子讲课的声音嗡嗡传来,更添几分沉闷。
清晖书院的围墙边,一棵老枣树枝叶繁茂。
谢闻铮正倚靠在一根粗壮的树杈上,嘴里叼着根树枝,一双桃花眼懒洋洋地半眯着,眼神却像是不受控制般,时不时地就往学堂窗口里瞟。
第一排那个最靠窗、最显眼的位置,已经空了好几天了。
他心里莫名涌上一股说不出的烦躁,像是有蚂蚁在心上爬,怎么待都不舒服。那日她的“多谢”、“听话”等字句,反复出现在他的脑海,魔怔了一般。
他还从来没在谁手上,连连吃瘪。
“啧。”他烦躁地吐出嘴里的树枝,突然瞥见一个有些眼熟的身影。
江浸月的那个好朋友——好像是,礼部侍郎家的陆芷瑶?此时正和几名同窗说说笑笑地走出学堂。
谢闻铮眼睛一亮,下意识就想跳下树去,身体都绷紧了。
但下一秒,他猛地顿住,硬生生压下了这股冲动。
他怎么能亲自去打听江浸月的消息?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对这个书呆子感兴趣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