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逢晴日 第225节(1 / 2)

少年抬起眼睛,笑意粲然,仍似从前:“父皇富有天下,怎会孤身一人。”

皇帝身躯微僵,脑中响起风声,风吹到旧年岁里,掀起一页往事。

那是他登基第六年,他随父亲打江山建新朝,功绩无数,登基后更使天下现太平象,那年又将匈奴逐退,朝中一片振奋,遂有大臣提议请天子去往泰山封禅。

此乃君王的至高荣光,他三次推辞,奏请的官员越来越多,于是他自当顺应人心与天命。

动身前不久,凌皇后却病倒无法随行,暗中有居心叵测者议论是凌轲造了太多杀孽,上天不满凌皇后参与封禅大典。为消止这些离间之说,他令人严查谣言源头,并坚持让太子固与凌轲同行。

原本也要将刘岐带上,但那先前还对泰山之行兴致勃勃的六岁小儿却要留下,说要陪母后养病,以免父皇和兄长舅父都不在,会有人趁机欺负母后。

他故作不悦问:“那你便狠心让父皇孤身一人前往?”

小儿抱住他双腿,抬脸看他,稚气面孔上竟也颇具气概:“父皇富有天下,怎会孤身一人!”

新旧画面重叠,看似什么都没变,却又什么都变了。

对上那双仍隐隐带笑的眼,皇帝嘴唇轻动,想问一句什么,又终究没有挑破。

只是垂下眼,摆摆手,似有些不厌其烦:“行了,走吧,省得碍眼……”

刘岐起身告退,退出寝殿,转身之际,眼底笑意散去,而听身后的皇帝交待内侍:“天冷路冻,让人给他备辇出宫……”

待出未央宫,刘岐笑着拒绝了内侍所备之辇:“多年腿疾得愈,该多走一走,才好与这条好腿熟识起来。”

内侍笑着应“诺”。

傩仪已结束,巫者有序离宫。

刘岐步行在后,迈着被少微准许痊愈的腿,走过她刚走过的路,岁除时无月,但刘岐静望脚下,却觉分明莹莹有光,犹如她施下咒诀,沿途播撒月华。

巫者们结束这场岁末除祟,即可卸下全部差事,自在去过正旦节。

车马队伍在神祠前停下,少微跳下马车,便见家奴携马车与墨狸等候在不远处。

已在途中换下大巫袍服的少微拉上青坞,跳上自家马车。

待驶出不远,察觉家奴驱车速度慢下,少微一手推开车窗,露出半颗脑袋,伸出另只手,对等在前侧方巷口处的一辆马车做了个“跟上”的手势,而后即缩回头,关上窗,催促她的通缉要犯车夫:“赵叔,咱们快些!”

家奴“嗯”声未落,车已如离弦之箭,车中青坞将纹丝不动的少微猛然扑抱,侧方那辆马车也很快滚滚跟上,一并向着热闹驶去。

第229章春至友归

岁除之夜,自是无有宵禁,整座京畿在夜色中被编织成一盏巨大的彩灯,纵横街道作灯骨,灯皮上绘有流动着的市井百态。

其中有小贩挑着货担叫卖“卖胃脯喽,晒的干,腌的透,耐嚼暖身下酒好物!”,迎面一群孩童提灯追逐嬉闹扑来,小贩忙扭身躲避驱赶“去、去、去……”,下一刻,闻鼓声近,小贩抬头望向孩童跑来的方向。

很快,那群孩童便被追来的家长们捉住,或如被衔住后颈叼走的吱哇狸,或如遭人抓住双耳拎去的扑朔兔,任凭再如何扑腾挣扎,一时也不再被允许乱窜,皆被拘押在路旁等候迎接。

只因那渐近鼓声乃是城中驱祟的巫傩队伍。

岁除之夜由巫者除祟,为定例习俗。但因前些年里巫咒之祸频繁,帝王猜忌防备,京畿与巫者相关的事项便不比从前办得张扬。

直到今岁,至神至灵的大巫神横空出世,众巫者们亦迎来天命般的转机,负责操办此类事的府衙官员们历来很懂得分辨风向,今夜这场除祟活动的阵势可谓尤其盛大,长长巫傩队伍占据长街,一眼望不到头。

因大巫神的存在,而心中底气壮大的巫者们,在沿途百姓们敬畏热情的相迎下,舞姿愈舒展,咒语愈有力,心念愈坚定,面具下一双双眼睛绽放如星、显出凛冽威仪,满挟为世人逐祟除邪的决心信心。

此时此景,神鬼之下众生平等,队伍所经处无人可以抢道,人群与车马纷纷避让。

家奴所驾马车一时亦陷入拥堵,少微不喜欢被困住等候,又被车外的热闹声勾起兴致,遂拿过两张面具,一张自用,一张予阿姊。

面具皆为寻常青色鬼面,乃家奴于车内批量常备之作案工具,随时随地如有必要,即可与同伙化身神鬼使者杀人放火。

少微携阿姊跳下马车,将两张面具随手丢与家奴与墨狸,早已闻到各类香气的墨狸迅速佩戴并跟去。家奴也下意识照办,但刚跳下辕座,回神回头看车,顿觉好坏参半,坏在马车不可无人照看,好在他不喜欢扎堆热闹。

家奴重新坐回,后方以某种使命感与好胜心、一路将车技高深刁钻的家奴紧跟不放的邓护,此刻忙向车内人告知姜君下车游玩的消息。

刘岐即也下得车来,皇太子车驾在出宫后已经更换,袍服披风亦为常服,但其甫一下车,视线还未能追上想找的人,即被周遭许多目光围截,男女老少皆有。

自回京后,刘岐从未公然在这样热闹的大街上露过面,原就瞩目的样貌今又消去大半阴郁,愈显眉眼焕发,肤似蟾光,更加符合世人胃口审美,此刻乍然现身,似在岁除之夜隐去的月亮坠入了人堆。

众多目光注视下,一道佩着鬼面的身影牵着另一个同样佩有鬼面的女子奔来,前者二话不说即抓过被注视者的手臂,三人衣影飘飞,快步而去。

经过一处售卖面具的小摊前,少微一眼看到其中一张白泽面具,当即拿起。

摊主狮子大开口,掌管钱袋的青坞大吃一惊,小声议价,她声音不高,姿态却很坚定,摊主敏锐辨出她乃持家能手的本相,遂退一步,将青坞眼中的五倍溢价退至三倍。青坞有心再讲,转念想到节日出摊却也辛劳,便未有使出佯装将面具自少微手中夺回的保留杀招,勉强点头掏钱。

全程安静等候的少微眼见阿姊与人过招结束,才转过身去,将面具递与刘岐。

她刚有递来的动作,刘岐即已将双手背到身后,微微弯身,上前一步,将脸凑近,眼睛笑微微。

少微眼珠微瞪一瞬,却也顺手替他系上。

刘岐静静看着眼前之人,她做什么大小事都很认真,她的眼睛又圆又亮,她的气息很稳,不知在车内吃过什么蜜饯、呼吸带些清甜气,灯火映照下,她脸上的细小绒毛都清晰可见,看起来刺茸茸、暖烘烘。

唯一不好便是她动作太快,迅速便替他将面具系好,好在不曾立即转身,而是与他近近说话。

她不是话密之人,多数时间都习惯用行为动作表达,今日从马车里招手让他跟上,再到拉过他,给他买面具佩戴,直到此刻才算开口说出第一句话,却是告诉他:“驱祟时我在心中念了许多遍口诀:言不过心,咒不留痕,勿缚此地,休欺冤魂。”

刘岐怔怔望着那鬼面下的眼睛,轻声问:“是在去到椒房殿时吗?”

少微点头“嗯”一声,即闻人群气氛激动山呼“到了到了”,便拉过决不可丢失的阿姊去凑热闹。

刘岐在原地站了片刻,空气中火烟缭绕,将他的眼尾熏出一点红,将心口烤出许多暖意。他快步跟过去,抓住少微空着的那只手,借着拥挤的人群、面具、宽袖,与她光明正大又无比隐秘地十指相扣。

巫傩队伍已近前,少微入京后终日做巫,今日在京中旁观别的巫,另有一番不同感受,又见青坞亦好奇踮脚,少微遂使出两成力气,右手牵着阿姊,左手拖着后方刘岐,挤到人群最前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