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逢晴日 第224节(1 / 2)

在姜负看来,此中虽有懵懂,却并非鲁钝,而是自信自然坦然之美妙本真本相。

为师者于此时不禁欣慰一笑,只因她养的小鬼无论在何等关系里永远都还是那只小鬼,这是很好的一件事。

青坞呆呆看着这样直面直言心意的少微,神情由震惊慢慢变为失神。

姜负又重新侧躺下去,支着脑袋,笑微微问少微:“既然如此,正旦将至,你的眷侣会不会来家中过节,为师是否要为你的眷侣备下压祟钱呢?”

她一口一个你的眷侣,含带某种促狭打趣,让少微开始有些脸热,却也不回避地道:“要备的,多备些,他应当好些年不曾接到长辈给的压祟钱了——不如给他五份好了。”

“五份啊……”姜负感叹:“我们小鬼纵是头一回与人做眷侣,却也做得很像样啊。”

少微浑身刺挠,再不愿待下去,转身离开:“总之你备着就是了,上月不是才给了你一匣金饼两箱钱吗,若是不够,你自去库房中取,我练棍去了!”

少微拎棍跳过青牛,家奴捧药亦将青牛跨过,走进屋中,即见姜负忍不住好笑重复:“听到没有,她的眷侣……”

家奴“嗯”一声:“听到了。”

姜负却再次重复“她的眷侣”四字,越想越想笑,只觉此中有一种煞有其事有模有样的天真烂漫可笑可爱,乃至她既笑又叹停不下来,只差将眼泪笑出来。

家奴原不想笑,见她如此,也扯了下嘴角,端着药等她笑完为止。

青坞也忍不住无声笑了笑,待将最后一针引完,打结,用牙齿咬断线头,抱起针线筐,起身向长辈施一礼,回了少微在府中特为她留着的房间去。

姜负喝罢药,目光越过青牛不时抖动的耳朵,望向门外冬景,眼前似还停留着少女提棍跑走的背影,轻声道:“这样好的孩子们,这样有趣的世间,这日子很该长久些才对……”

家奴已在墨狸身侧坐下,正为姜负剥栗子,闻言手上动作微顿,哑声问:“看出什么了吗?”

姜负闭上眼,轻摇头:“正因我已看不出走向,而尚未见气机真正落定之象……”

这世道已被小鬼横冲直撞打乱方向,余下的路谁也无法再行窥测。只因她天生有望气之能,方才得见天地间气机被打乱漂浮紊乱之下,却不知何故,迟迟不肯落定。

“万物更替总需要时间来完成,冬日气机易闭固,流动缓慢,或许要等来年春至后再看一看……”姜负闭眼缓声说着。

家奴“嗯”一声,低声道:“人已做到如此地步,愿老天开眼。”

说罢觉得也不对,姜负曾有言,天道无形无情,待万物时常有如对待草木蝼蚁的孩童,有时开眼却不如闭眼,许多人力胜天的夺目先例往往发生在天道“安眠”的间隙。

但话已出口,当下形势,家奴只好改口道:“愿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吧。”

他说话间,剥出一颗极完整的栗肉,放到姜负手边小案上的碗盏中,姜负闭着眼摸索到,塞入口中,慢慢嚼着,忽又想到那句“她的眷侣”,不禁面露笑意,喟叹着改为平躺。

懒散喜静的师傅养出世上最闲不住的一个徒弟,少微在院中练棍,招式开合纵横,挽棍横扫,纵跃劈打,一招一式都带有不肯服气止步的执拗,想要再有突破,想要更进一步。

棍风亦挟着一股主人的绝世倔气,扫荡之间,直将小鱼与雀儿堆出的雪犬胸前掠出一道凹痕,堪称雪溅当场,惹得小鱼惊跳而起,瞪眼大声鼓掌称赞,一时也顾不上玩耍了,抓起自己的棍也加练起来。

少微收棍时,雀儿捧着干净棉巾跑上前,少微在一旁的秋千上坐下擦汗,盯着小鱼招式,刚要开口指点,话语被一个喷嚏抢先。

这喷嚏莫名奇妙,少微认定自己体质强健如蛮牛烈虎,无理疑心或是刘岐将自己胡乱想念,一时又不禁想,也不知此刻他在做什么?

此刻的刘岐立于未央宫长廊下透气,却与少微在想着同一个问题,猜测着她在做些什么事。

姜负对少微对待眷侣情爱心态的判断,刘岐近日亦有察觉——他过度沉溺其中,将这段关系视作至高无上的宝物,已然无可救药地将其神化,而少微对待各类情感,却好似只是相处方式不同,却无过多轻重之分。

刘岐患得患失,无计可施,他深知此乃二人性情底色之别,而扪心自问,如此少微,反而令他感到魂牵目眩,想他最初生念动心,不正是因为她尤为特殊从不移转的自我光彩吗?这原是她的一部分,若他强行要将这份殊彩抹去,岂非是罪大恶极的恶徒眷侣?

此类事历来是你情我愿,愿打愿挨,何有公平之说,而若人人套入情爱模子里,即要被浇铸成相同模样,却也失去了结伴为眷侣的意义,忧患与欢喜同时发生,刘岐坠入此间,认命之余,尝遍各般滋味,庄大人对此给出针对性建议——建议殿下自我调理。

待到晚间,去到姜家,见到少微,尝到她特意留给他的米糕,米糕温热甜糯,将刘岐大肆调理,使其心中其余滋味一扫而光,一时只余心满意足。

月亮映着积雪,二人共坐秋千上,凑得很近,待将米糕吃罢,即小声说着话,交流着近日各处的消息,期待着今岁正旦的到来。

第228章父皇富有天下

正旦到来前,整座京畿皆笼罩在重审凌氏二案的濛濛雪雾之中。

历来惜命,想要活,并想要活得好一些的郭食多年来食山珍饮佳酿,一夕跌入冬日牢中,坠入名为因果报应的炼狱里,业火烧灼下,身上未能出现熬刑不吐的无谓坚持。

他对勾结芮泽密谋弑君,怂恿废太子承谋逆的罪行供认不讳,另于这死罪当前,断续招认了当年与祝执合谋构陷凌太子刘固的经过。

据郭食招认,他当年是因先一步窥知了凌轲通敌的罪证被密呈于皇帝案前,趁着帝心变动,才敢生出借机除去凌太子的念头。

皇帝沉迷长生,历来有他一份大功,仙台宫中的方士道人也有不少是受他举荐,凌太子入仙台宫为社稷为君父祈福,他令人提前在太子下榻处藏下了栽赃诅咒之物。

龙颜大怒,迅速使人搜查太子宫。

凌皇后与凌太子虽仁善,却也未曾疏于御下,太子宫中仆婢多忠心而警戒,郭食不具备安插可参与此等大事的牢靠眼线,那桃树之下刻有皇帝八字的巫咒铜人并非提前埋下,而是由负责搜查的祝执携带,制造出当场挖出的假象。

那段时日皇帝患病,大量服食丹药,闻讯之下悲怒呕血,即下旨要治罪凌太子。

郭食携圣旨前往仙台宫,祝执率绣衣卫同往拿人,这一切于凌太子等人而言无疑是晴天霹雳,同行的太子属官为太子德行作保,然而话未说完,即被祝执一刀捅穿胸膛,血溅在凌太子脸上,他看到祝执眼中狰狞兴奋的杀意,也看到了自己一旦束手就擒,跟着此恶獠离开,便注定无法逃脱的结局。

凌太子坚持要面见父皇,追问父皇此刻如何了,郭食似笑非笑的“殿下此生无缘再与君父相见”一句惋叹,令凌太子一众生出君父或已呕血病重不能过问诸事、乃至情况更加严重的惊疑猜测。

而宫中的凌皇后迟迟未能如愿见到皇帝,皇帝寝殿中状况不明,皇后无法确认皇帝是昏死是清醒甚至是活是死。

仙台宫中的对峙已经拖无可拖,凌皇后当机立断,以皇后印玺打开了武库。

于凌太子而言,受母之令,不为叛父,他要反抗的是将他栽赃、欲阻他面见君父、要直接夺走他性命的恶獠,而若父皇果真有了差池,那更加不能让这些人把持局面,此举为己,为身后人,亦为朝堂江山。

长平侯凌轲归京后已被收回虎符,纵然要拼尽全力反抗,能够被及时调动的人手也有限,而军中出身的皇帝早在见到那封通敌密报之后便已暗中做下诸般应对准备——郭食心中清楚,凌轲纵然果真选择叛上,也只会流更多血,死更多人,而无法将这必死局面扭转。

却未想到,凌轲仿佛早已窥见必死结局,姿态极其坚定果决,没有茫然、也没有惊慌下的挣扎,竟选了另一条谁也未曾想过的路,他拼死将凌太子护至宫门外,自断一臂为皇帝绝后患,换取太子面见皇帝的可能。

当夜跟随凌轲及凌皇后母子拼杀者,皆为原就不可能逃脱被清算下场的近身心腹,那是极其决绝的一夜,皇后欲从宫内控制局面、至少绝不坐以待毙,凌轲在宫外护下外甥,欲以断臂唤醒帝心。

郭食常常忍不住想,若皇帝那时不曾昏死错过凌轲断臂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