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几乎是二十四小时跟拍接客,杰克近期没有接触过以前的同伴。他从哪来的药?只能是有同样爱好的唐尼。
唐尼并没有否认,只是笑了笑,道:“没办法,我们拍摄时间不够了,反正他早晚也会撑不住,我只是摁了加速键。”
“你疯了!”周佛亭怒吼,他道:“不干涉被拍摄者是纪录片的原则!
”“哥们儿,冷静一点。”唐尼拍了拍他的肩膀,仍然带着爽朗的笑容,只是此刻看来,毛骨悚然。
“是的,不应该干涉,但是……”他只周佛亭的耳边轻声道:“但是你以为《深渊》是怎么拍出来的?”
周佛亭呆呆地站在那里,直到周围人都走光了,他还是一动不动。
第57章洛杉矶·猫咪
“对了,那个叫维多利亚的女孩,你知道如果我是你,我会怎么拍吗?”
不知道为什么,这些话明明是唐尼对他讲的,可是后来无数次在记忆里浮现时,说话的,都是达利安。
那时候,姜芬芳的选题暂且搁置了,但她还在联系他。
不是为了什么风花雪月,而是因为她好像理智全无的,把她在国内的侄子接到了美国来,学费生活费,又是一大笔钱。
她想向他讨要纪录片拍摄的费用。
“她不是缺钱么,我会把她介绍给一个黄片导演。”唐尼止住欲言又止的周佛亭,道:“你什么都不用做,你只需要给她一个联系方式。”
他吐着烟雾,笑道:“相信我,这种勤劳的姑娘……不出一个月,就会放荡得让你吃惊!”
那是周佛亭第一次被同事们接纳,他被带到他们常一起消遣的会所里,唐尼懒洋洋地揽着他的肩膀,道:“人性只有在绝境的时候,最好看……可是哪来那么多绝境,故事得靠我们创造,不是么?”
如同魔鬼的低语,这才是达利安世界,真正的入场券。
周佛亭被灌了很多酒,他重重地倒在沙发上。
许久以来,他了解世界的方式,就是书籍和纪录片。他曾经真诚相信,达利安的纪录片里那些穷人,就是世界真实的另外一面,他以此来攻击他那些出身富裕、夸夸其谈的同学:你们懂什么,不是在墨西哥的度假酒店住上几晚,就懂这个国家了……
真实的世界是……
真实的世界是什么样呢?那些贫穷的、励志的、绝望的故事,会不会也是富人伪饰出的幻觉?
他心里有什么东西骤然崩塌,深红色的天花板旋转着、地板也在旋转,唐尼他们笑脸扭曲着,都在围绕着他旋转。
手机上,姜芬芳的名字一直在跳跃。
她的选题没有通过,公司是不会付钱的,他本来想自己付一笔钱给她的。
但是那天,他漠然地看向手机屏幕,最终摁灭了它。
第二天,周佛亭从会所中醒来,带着浑身酒臭和大麻味,跌跌撞撞地来到达利安办公室,他要辞职,离开这个失控的、混乱的地方。
可是就在那天,达利安宣布,唐尼被调到其他项目组,杰克一家的拍摄,由周佛亭负责。
“不要让我失望,vicent。”
达利安的眼神仍然温和,充满了期待,周佛亭只觉得有什么东西哽在喉咙里,他说不出口。
他所接受的教育,让他无法成为一个逃兵。
“放轻松点,都是自己人。”唐尼则大大咧咧地揽着他的肩膀,道:“随时打电话给我。”
他是被调到达利安身边,负责一个更大的项目,算是升职,当然红光满面。
周佛亭只觉得那只放在肩膀的手,油腻、肥厚、如同一条舌,就要将他吞吃入腹。
他留了下来。
虽然他极力地照猫画虎,但拍摄效率肉眼可见地降低下来,除此之外,杰克一家的生活乏善可陈,已经完全挖掘不出任何的亮点。
急躁、痛苦、自我怀疑,还有同事们若有若无的孤立……
周佛亭已经记不清自己的心态是什么时候改变的。
杰克很信任他。
作为一个心智不太成熟、内向又暴躁的青少年,他很羡慕周佛亭的人生,自己又无力改变,经常围着周佛亭问这问那。
对他灌输一点原生家庭有罪论,实在是再简单不过的事情。
周佛亭本身就不爱说话,平日里更是恪守着纪录片从业者的原则,从不跟被拍摄的对象多说话。
但是那天,杰克对他讲,自己从小喜欢画画。
周佛亭告诉他,自己可以介绍他去一间出名美术学校学习,但是,需要一笔学费。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说。
他分明知道,杰克在美术上的天赋非常有限。
也分明知道,他们家负责不了这么高昂的学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