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还是说了。
杰克欣喜若狂,他回家去要钱,但是他的父母当然没有钱给他,镜头里,杰克流着泪,一拳接着一拳地打在他父亲瘦得凹下去的脸上,他嘶吼着:“你为什么要生下我!就是为了让我过这种被诅咒的人生吗?”
他的母亲拖着瘫痪的双腿,从床上爬下来想阻拦这一切。
摄像机忠诚地记录着,女人蓬乱的头发,绝望的眼神。
那天夜里,周佛亭跟同事们一起喝得酩酊大醉,却不知道为什么,也落了泪。
深夜,他回家的时候,在家门口看到了杰克,蹲在门口,像一只大号的灰老鼠。
“您真的会带我去美术学校吗?”那孩子嗑药,殴打父母,却有一双湛蓝色的眼睛。
周佛亭喉头发紧,他道:“是啊。”
于是杰克天真地笑了,他拿出一个笼子,笼子里是一只小猫,此刻正在张牙舞爪,不停撞击着笼子。
“这是靴子先生。”他道:“我妈妈瘫痪之后,它是她唯一的朋友。”
“然后呢?”
“我告诉她,如果不肯把学费给我,我就杀掉靴子先生。”杰克紧张的笑了一下,他道:“放心,我只是吓吓她罢了。”
“可是它不肯听话,无论把它扔到哪,它都要跑回去。”他道:“请您帮我照顾它一段时间,好吗?”
“不行——”
可周佛亭还没来得及说完,杰克就把笼子塞进他怀里,转身跑了。
“喵呜——喵呜——”
那猫发出愤怒的声音,重重地撞击着那廉价的笼子。
周佛亭站在夜色里,只觉得茫然。
他其实知道,杰克的母亲是能拿出来钱的,她之前就是一位脱衣舞娘,后来跳舞时摔伤了,才瘫痪在床上。
她的面容仍是姣好的,甚至上半身称得上性感。
唐尼此前已经为她介绍了几个爱好特殊的客人。
何必呢……
事情到这一步,周佛亭已经分不清,他们究竟是想拍好纪录片,还是享受那种,如同上帝一般,可以随意干涉别人命运的快感。
周佛亭只觉得胃里翻江倒海,一种腥臭的、恶心的味道,不停地翻上来,他扶着墙呕吐起来。
就在这时候,他听到了一个声音:“周佛亭,把那只猫还回去。”
如果对方说的不是中文,他几乎觉得,是上帝在对他说话。
不过也差不多。
公寓楼旁的路灯下,姜芬芳站在那里,她穿了一身米白色的大衣,带着卷的金色假发披在肩头,近乎梦幻的美丽,但她的表情是从未有过的肃穆。
她大概是来借钱的,碰巧目睹了他们的所有对话。
没有询问,没有商量,她几乎是命令他:“周佛亭,还回去。”
周佛亭怔怔的看着她,道:“什么?”
“你知不知道,介入别人的因果,是要承担代价的。”
她走过来,声音越来越严厉:“如果你没有介入他的生活,他再怎么自毁都跟你没关系。可你一旦干涉了他的命运,你就得替他背起整段人生——从此以后,他的堕落、他的痛苦,甚至他将来每一次后悔,都要记在你账上。你明白吗?”
周佛亭被酒精侵蚀的大脑浑浑噩噩,他不懂她在说什么。
可是这一刻的姜芬芳,让他想起了达利安。
他们其实很相似,同样有一种能够主导他人的命运的力量,只不过达利安是柔和的、潜移默化的,而姜芬芳是强硬的、不容置喙的。
姜芬芳见他沉默,声音更急道:“你不是说过吗?你来拍纪录片,只不过是想体验一下人生,周佛亭,你没必要……”
“不用你管。”
周佛亭冷淡地打断他:“你既然懂那么多道理,就不要来干涉我的人生。”
那是那一夜,他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随后他上楼,把猫扔在角落里,吃了片安眠药就睡着了。
第二天是个雨天,他睁开眼睛的时候,窗外阴云密布,大雨磅礴。
他怔怔地望着窗外,想,算了,去辞职吧。
她说得没错,原本,他只是想要人生多一种体验,何至于把自己搞得走火入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