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觉得自己很无耻,越说声音越小:“……素材一经采用,我会付给您报酬……”
姜芬芳没有说话,许久后,她笑了,往后一靠,道:“其实我很庆幸,我对您有用。”
周佛亭没有听懂姜芬芳的意思,只是因为她的微笑,在心里快乐起来:她没有生我的气。
拍摄姜芬芳的那段时间,是周佛亭做这个工作以来,最快乐的一段时间。
他那时候,心理上处于一个很怪异的状态,前二十年所建立的自我认同,已经被磨得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恐慌和自恋。
他经常因为一个点子,觉得自己就是个万中无一的天才,又因为一点事情而觉得自己就是一滩狗屎,彻底崩溃。
而姜芬芳恰好就是一个非常强大且坚定的人。
她经济拮据,但为了拍一条视频,可以花费上百美元,她的朋友阿柚和乔琪都不赞同,美甲店的同事们,也嘲笑她异想天开。
但是她觉得“对”的事情,她从来不怀疑自己的判断。
待在她身边,会被她身上那种强大的力量所感染,那种惶惶不可终日的焦虑也减淡了,就像突然从暴雪中,进入了一个温暖安全的巢穴。
那个样片几乎耗尽了周佛亭的全部心血,他不想被人看轻,也不想让达利安失望,最后的几周,几乎不眠不休地剪辑。
他想过这个片子大放异彩,一雪前耻,也想过它被贬低得一文不值,他因此辞职。
但唯独没想到的是,这个片子交上去后,一连几周,无声无息。
没有任何人给他反馈。
一般这种样片,会召开会议,团队一起讨论有没有继续做下去的价值,怎样修改等等。
但是什么都没有,没人说它不好,也没有人说好,好像他这一次的拍摄,根本就不存在一样。
周佛亭本来准备,这一次试过还不行的话,就辞职的。
他没忘记他就是来体验不同的生活的,虽然任何事他都不想认输,但理性告诉他,他不应该再浪费时间下去了。
可是,没有反馈这件事,实在让他度日如年,他一会觉得,是不是他的作品不值得被讨论,一会又觉得,是不是要被当成重点项目,高层正在评估……
就在这种悬而未决的煎熬许久后,他终于忍不住给达利安发了邮件,达利安回复,他刚下飞机,晚上可以一起喝杯酒。
周佛亭带着狂喜和恐惧赴约,仍然是一个墨西哥风格酒吧,达利安等在那里。
几个月不见,他仍然平和英俊,那双灰蓝色的眼睛注视着周佛亭,带着笑意:“好久不见,vicent,我很挂念你。”
达利安讲述着这一趟他在泰国的见闻,又跟他讨论了电影、哲学,以及自己最近的感悟。
就是丝毫没有提到过周佛亭的片子。
直到夜深,周佛亭已经焦躁绝望到,控制不好表情的时候。
达利安给他看了自己群组的聊天记录,那是公司内部人员对于周佛亭项目的讨论。
因为是私下的讨论,他们放得很开:
“选题很好,但是说实话,拍得还不如行车记录仪。”
“没有人物,没有主题,他是不是以为自己在拍mv?”
“我竟然有所期待,果然在蠢货身上浪费再多时间也没有任何用。”
如果是,交上片子当天收到这种反馈,周佛亭大概会失望、难过,但也会很快地调整好然后辞职——毕竟这是他意料之中。
但是现在,他彻底崩溃了。
他知道一个合格的职场人,是绝对不会落泪的,但是他的眼圈还是迅速红了,他必须努力地睁大眼睛,才不让自己因为巨大的羞耻感,哭出声音来。
达利安全程没有评论任何事,他只是扶住周佛亭的肩膀,轻声道:“vicent,你还好吗?”
男人的手掌带着恰到好处的温热,支撑着摇摇欲坠的周佛亭。
周佛亭强笑道:“没事,我只是……我喝得太多了。”
达利安道:“我知道。”
他叹了口气,道:“我始终是相信你的。”
酒馆里灯光昏暗,周佛亭已经不记得自己喝了多少,只记得达利安扶起他,道:“去我家修改一下吧。”
这一次,周佛亭没有拒绝。
霓虹缭乱,夜色沉沉。
达利安的家里充满了怪诞又有趣的装饰,客厅里放着一张画,一个半裸的女人像,她上身圣洁、美丽。而一只蚂蚁正沿着肚脐,朝着她被裙子遮掩的下腹爬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