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芬芳跟附近的人打听。
她尝试着摆出当时可爱热情的表情,可是此时的她,连笑都觉得陌生,问了许多人,才打听出来:
其实这一片,早就建工业园,野猪为了能要更多的钱,宁死也要当钉子户,才留下了他的房子。
现在他死了,他们家有个远房亲戚,收养了朱砂,拿了拆迁款走了。
现在项目重新启动,房子立刻就被拆了。
所有的痕迹,阿姐留下的痕迹,野猪的痕迹,还有那个孩子,都已经消失在了推土机的轰鸣声中。
姜芬芳有心去打听是谁收养了朱砂,又停住了,她自嘲的笑了一下。
打听来了又怎么样?
她没有工作,没有学历,随时会变成一个疯子。
自己都要靠着王冽养活,她怎么去养一个小孩?
她朝公交站走去,走了一半,又硬挤出一个笑容,走了回去。
“那您知道,领养那个小孩的,朱家老姑奶奶,如今住在哪吗?”
万一呢……姜芬芳绝不放弃希望。
未来会变得更好的希望。
坐公交车回到“楼阁小区”的时候,已经暮色沉沉。
她在观水街买了些新鲜又便宜的蔬菜,准备给王冽做点什么,一来感谢王冽的辛苦,二来他做饭真的……不好吃。
也不是难吃,主要是没味道,还爱加糖。
她满腹心事,可就在要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她突然听见了身后的脚步声。
姜芬芳不喜欢背后有人的感觉,于是她刻意放慢了脚步,希望对方能走到她前面去。
可是她走慢之后,并没有人超过去,对方的脚步也慢了下来。
姜芬芳迟疑了一下。
此时是晚饭时间,小区里没有什么人,而且单元楼门口黑漆漆的……
她没有走进小区,而是沿着大路往前走去。
这里是高楼林立的城市,不再是那条阴暗幽深的小巷,身后人,大概率就是一个同路人,她不应该害怕的。
但经历了那么多事,她的精神状态岌岌可危,她不敢赌。
后面的人,仍旧亦步亦趋的在跟着她,她不敢回头,径直往前走。
道路的尽头,是一个超市,门口有正围着一群人正在下象棋。
她快步的朝那边走去,走到有人的地方,她起码敢回头看一眼。
这条路,长得似乎没有尽头,无论她怎么加快脚步,超市的灯光,都很遥远。
暮色沉沉,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她几乎能听见身后人的呼吸声。
突然,她背后被人拍了一下。
那天,那条街上的所有人,都听到了一个女孩歇斯底里的尖叫声,仿佛是一只受到袭击的野兽,不断发出濒死的哀嚎。
姜芬芳一边尖叫,一边不停地往后逃去,对方似乎在解释什么,可是她完全听不懂。
就在这时,围观的人群突然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她的胳膊被抓住了。
“姐姐,你怎么了?”
那个同屋住的小胖子。
他呆呆地看了一眼姜芬芳,又看了一眼她身后那个男人,道:“hi……whatareyoudoing?”
那居然是一个,黑皮肤的外国人?
他被她吓得手足无措,不断的向她解释着什么,可是姜芬芳一句也听不懂,只是警惕的后退。
“冷静!冷静!”
小胖听完,对姜芬芳道:“他说让你别害怕,他不是坏人。他从公交车看到你,想跟你交朋友……你想跟他交朋友吗?”
姜芬芳终于冷静下来,她摇摇头。
小胖用他的散装英语翻译道:“no!她don'twantfriend”
那个人又说了许多,姜芬芳仍然没听懂——初中时,她也上过英文课,老师们教她,用中文标出来读音,“内母”是名字的意思。
她觉得烦,全用来睡觉了。
“姐姐,别怕,咱俩一起回家!”
小胖肉乎乎的小手,牵住她的手,两人一同往小区走去。
小胖面对他妈妈,是没话可讲的,但是对别人一向话痨:“你是不是怕黑?我看到你洗澡的时候,你哥哥在厕所门口陪着你。”
姜芬芳:……
“我小时候也怕黑,不过,你洗澡的时候,试试大声唱歌呢!”
“你没学过剑桥英语吗?我妈说,二十年以后,中国人都要讲英语,不会说英语,就是哑巴。”
姜芬芳想了想,她二十六个英文字母,都弄不明白。
二十年后,她会在哪里呢?能在哪里呢?
她小时候,对未来只有一个想法,就是做跟阿婆一样的姜家女人。
她只要会给人看病就行了,所以上课有一搭没一搭的,念了初中之后,每次考试都是四十来分——这个分数,排在班级中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