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彻底回笼,她已经裹着浴巾坐在卧室里,而王冽在她身后,为她吹着头发。
暖风从四面八方而来,她竟没察觉到冷。
她抬起头,看到了发黄的墙壁上,有一个雪白而崭新的空调,正在吹送着暖风。
她记得,原来她曾千方百计的跟王冽建言,巷子里太闷太热了,要是安一个空调就好了。
王冽当时没有同意,她还生气,觉得他是小气鬼。
王冽看到她在看空调,突然开口道:“我当时想,你看到它,会高兴一点。”
他声音像是此刻的和煦的暖风。
姜芬芳回头看他,他拿着吹风机,也看着她,笑了一下,道:“今年夏天,也不用吃那么多冰了,对不对?”
他沉默寡言,并不善于表达。
可是他却不动声色的回应了她的话。
我不会赶你走。
我们还要一起,度过很多很多个夏天。
心里那个厚密的玻璃罩子,突然裂开了一条缝隙,里面的小人抬起头,感受到一阵温暖的风,徐徐吹进来。
第38章姑苏夜·英文
那段日子,任谁都会觉得,姜芬芳已经废了。
她每天只做两件事,发呆和睡觉,王冽每天七点准时出门,她就坐在窗台边,发呆、看天空中倏尔远逝的云,看阳光一点一点西斜,将房间染成黄昏的暮色,看楼下归家的人群,由人来人往变得稀少。
一弯残月,挂在树梢上,王冽就回来了。
王冽中午会回来一趟,从食堂打了饭,同她一起吃午饭,顺便准备好晚饭,下次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夜里八九点了。
王冽很少同她讲话,洗过澡,就坐在阳台上一边看书,一边抽一根烟。
原来在理发店,他看佛经,现在,他看的是法律相关的书。
然后熄灯,睡觉,日复一日。
杠头和阿柚在周六来看过她几次,他们仍在打零工。
阿柚抱着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而姜芬芳只是麻木的任她抱着,就像一只凝固在琥珀里的昆虫,爪牙皆成了化石。
“老板,她该怎么办啊!还会好吗!”杠头急得直哭,压低了嗓子吼。
王冽道:“她会好起来的。”
杠头抽泣着,很明显不相信。
那时候所有人都觉得,她已经完了。
阿柚小声同王冽商量,要不要逼着姜芬芳出门走走,或者每天干一些活,这样锻炼一下,说不定会好呢?
但是王冽说:“不需要。”
他从不催促她做什么,事实上,除了按时吃药之外,他对她没有任何要求。
他只是准备好食物、水、厚的被褥,让她吃得饱饱的,不用奔波,也不用寒冷。
姜芬芳得以像一只冬眠的熊一样,在这个温暖中的巢穴中,慢慢地,让自己的伤口长好。
谁也没想到,她会突然间离开。
那是一个初春的早晨,王冽七点就洗漱、出门,隔壁送孩子上学,连打带骂的声音也消失了,姜芬芳毫无预兆起身,去柜子里拿了王冽最厚的一件大衣。
然后,她走出了门。
许久没见阳光,她皮肤苍白,仿佛连眼珠的颜色都变淡了,头发却格外浓密,一直长到了腰间。
大概因为太瘦,眼神又呆滞,街上人都不自觉躲开她走。
她视若罔闻,拿着自己画的地图,走了一会,又上了一辆公交车。
上车时,天上厚重的云彩,游鱼一样,从她头顶缓慢的游弋而过。
下车时,云聚拢在一起,空气里充满了潮湿的味道,已经要下雨了。
当初她第一次来观水街,也是这样的场景。
是的,她倒了好几辆公交车,花费了两个小时时间,终于回到了……观水街。
潮湿曲折的小巷,时代的阴影,杀人与被杀之地。
当初理发店所在的那一片小巷子,变化不大,仍是有一群人,坐在巷子口谈天说地,乱七八糟的电线,仍然横斜在他们的天空之中。
姜芬芳盯住巷子入口,眼珠一动不动。
药物让她想什么东西,都很吃力,但是,她还是凭着仅有的理智,梳理了一遍案情。
这一切还没有结束。
彭欢虽然死了,但阿姐的死,仍然疑点重重。
她究竟为什么,会死在火车站。
那个夜里,彭欢又是为什么喊出那句:你和你姐一样,是个贱货!
可是他们不都说,彭欢爱她爱到,连自己的命都不要了么。
又是谁把阿姐的骨灰,送回奉还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