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位深浅不一,水域多而复杂,小型船只还好,大型船只稍不留神就容易搁浅,而且天气反复,常年笼罩着迷雾,因此有湖匪盘踞。
顺风顺水的情况下,一到两天可以走上一趟,加急甚至能缩短至半天,慢的话三到五天也能到了。看起来倒是便利,平日里也是作为运粮通道使用,如今就有些微妙了。
湖州两面环山,易守难攻,民风彪悍,在如今江南大乱的情况下,倒是能闭门不出,据守西边,在这种情况,冒着风险在苏湖之间运粮不太现实,走水路有翻车的风险,搞不好还养肥了湖匪,走陆路就要绕过太湖,途中必定要经过被淮军攻占过的州县。
且不说运粮时的损耗,若是要保证途中安全,人手必不可少,柳双双还记得围在靛青镇外的难民,饿死还是放手一搏,这都是明摆着的事了。
就算运气好,一路上没遇上什么波折,一趟下来的花销绝对不低,实际运到的粮食数量也大打折扣,这都是容易出纰漏的地方。抛开这些不提,湖州百姓答不答应不好说,湖州沈氏肯定就不应了。
“看来,苏州这粮是注定保不住了。”
陌无归苦笑着喝了一口茶,茶水已经凉透了,他的额头也有点凉凉的,抬手一摸,竟然出了冷汗,习惯了部族之间的你争我抢,他还真没考虑得这般周全,对于收复江南一事,他还是有些过于乐观了。
相比之下,陌无归看向另一侧的身影,留下此人的想法更加强烈了。
柳双双没什么多余的想法,如果不是资源有限,一着不慎,满盘皆输,又何须这般谨慎。
“若江南沦陷,以北边的储粮,定不够供应京城和边境。”届时,北边也要乱起来了,光是京城人口就数百万计,更是土地兼并的重灾区,世家门阀的家里堆满粮食,百姓贫困潦倒,食不果腹,这都是常态,如果有变,自然也是优先供应世家豪族自己。
而边军要得不到朝廷拨款……为何朝廷天天裁军而不是撤军,军饷少了,但也没说不发,还不是那么一回事吗?在生存面前,什么忠君爱国都是狗屁。真要到那时候,要么反,要么投,这世间的选择看起来多种多样,实际上就那么几样。
产粮地区南移,南粮北调已经形成了依赖,如今是捅到了大动脉,柳双双估摸着,朝廷大概是想趁着局势尚可,赶紧把仅剩的粮仓储粮运过去,免得真被一锅端了。
至于把储粮都掏空了,苏州会怎么样,就不在朝廷的考虑范围之内了。
但收复江南也是迫在眉睫,再不平息战乱,今年还能勉强撑过去,明年又要怎么办?
可要在两者之间分出个优先级,以柳双双对朝廷的了解,运粮应该还在平叛之上,想到这,柳双双竟然毫不意外,是朝廷那群人能做出的样子。她还以为朝廷真转性支楞起来了,结果还是那么个鬼样子。
还是那句话,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柳双双摇了摇头,既要又要,通常都不会有什么好下场……未免一不小心被迫害,她还是苦一苦自己吧。
“被俘虏的那些人在哪?”
“哗啦。”冰冷的盐水,泼在了昏迷的犯人身上,咸腥的味道,在嘴里蔓延,他舔了舔干涸的嘴唇,睁开了沉重的眼皮。
一道模糊的黑影,还是两道,那些人站在那里,像索命的幽魂,不等那些人开口,他低垂着头,呢喃自语,“不知道,我不知道。”
粗粝的声音,像含了沙子,呆呆傻傻的模样,像是被抽去了魂。
陌无归眉头轻挑,他扭头,看向身边人,正想说点什么,女人却没有看向他。衣着朴素的身影站在那里,昏暗的烛光落在她的脸上,勾勒出大小不一的阴影,颧骨突出的侧脸轮廓冷硬,像冰雪消融时的雪峰,她双眼微垂,像是在沉思,又像是在斟酌。
“我听一个走商说过一则笑话,他年轻时曾走南闯北,有一次到乡下做生意的时候,看到一个农夫在做奇怪的事情,他捏起一把土,放到嘴里舔了舔,满脸高兴地说道,这土肥的咧,来年定会有个好收成。”
陌无归双眼微睁。
“他怕不是得了癔症。有人笑话道,这人人都踩过的泥土多脏啊,还不知道有多少虫子,混着多少屎尿……”
柳双双看着那张麻木的脸,黝黑的脸上充满了困苦的痕迹,她倒没什么多余的心情,也自知自己没什么口才,她就是看着那张尚且完好的脸,很突然的想到了那样一幕,似乎是上学时学到的哪篇文章。
一个农民捏起一把土舔了舔,前面忘了,中间忘了,后面也忘了,她只依稀记得,似乎是关于土的味道,大概是太有冲击性了,柳双双很突然就想起来了。
土也是有不同的颜色的,黑的,红的,黄的……不同形态,松散的,柔软的,至于味道,闻起来有点土腥味,有时候会有植物残存的根系的味道,至于尝起来是什么味道,真的有人会想去舔泥土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