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楼海廷嗤笑一声,带着毫不掩饰的冷意,“我母亲……某种程度上,是被内耗拖垮的。”
他的话语里没有明显的恨意,只有漠然和疲惫。那是对一段扭曲家庭关系的最终审判。
谢灵归感到一阵心口发闷。他想象着楼海廷的少年时代,在那样一个复杂冰冷的环境里,是如何一步步成长为今天这个看似无坚不摧的楼海廷。他忽然明白了,为什么楼海廷会说“我累了”,为什么他会选择用那种近乎强取豪夺的方式,将他拉入自己的领地——因为他见识过太多虚伪的温情和脆弱的平衡,他需要的是一个能够真正理解他所有过往、有能力与他并肩、并且不会在风暴中背离的同盟,甚至……是归宿。
“归港……”谢灵归无意识地低语出声。
楼海廷闻言,目光骤然转向他,深邃的眼眸中仿佛有旋涡涌动。“什么?”
谢灵归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清晰地看到对方眼底那一闪而过的类似于期待的情绪。他缓缓道:“我说,三号码头改名‘归港’……或许,不仅仅是因为我那份方案里的只言片语。”
楼海廷定定地看了他几秒,然后,极其缓慢地勾起唇角。
“你说是,那就是吧。”
他伸出手,越过两人之间那不大的距离,轻轻握住了谢灵归放在膝上的手。
谢灵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挣脱,而是反扣住了楼海廷的手。
那是属于谢灵归式的无声安慰。
第55章清醒沉沦
难得的周末,没有紧急公务,没有必须出席的应酬,谢灵归准备回顺宁看看,车内过于安静,他目视前方,道路两旁的景物飞速倒退,难得脱离日常轨道的独处时光,反而让一些被繁忙压制下去的思绪浮了上来。
他顺手拨通了付知元的电话。电话那头很快传来好友带着笑意的声音。
“照你这样说,我们谢顾问如今是事业感情双丰收,进展顺利啊。”付知元语调上扬,带着毫不掩饰的打趣和真诚为他高兴的欣慰。
闻言,谢灵归嘴角牵起一个极淡的弧度,目光依旧平稳地注视着前方延伸的高速公路,轻描淡写道:“是顺利,但……你不觉得过分顺利吗?”他的声音在密闭的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冷静。
付知元那边沉默了一瞬,背景杂音小了,像是走到了安静处:“怎么讲?”他来了兴趣。
“这段时日跟楼海廷相处,我确实能感觉到他的认真和耐心。”谢灵归稍稍加速,超过一辆缓慢行驶的货车,声音平静地分析道,“他向我坦诚,展露脆弱,剖白过往……你知道的,我确实吃这一套,但不代表我毫无察觉他的步步为营。”他顿了顿,组织着语言,试图将内心深处那点难以捕捉的不安具象化,“但我有种感觉,就像他精心设计了一个我能完全接纳他的剧本。他非常清楚我的底线在哪里,知道什么样的方式能让我接受,什么样的坦诚能让我放下戒备,甚至知道什么样的脆弱能让我心软。而我,正按照他预设的轨迹,一步步走下去,甚至开始觉得,这就是我自己的选择。”
他想起楼海廷的每一次剖白,无论是关于楼家的往事,还是他自身的疲惫,甚至是那句石破天惊的“有些想你”,都带着一种惊人的坦诚。然而,这份坦诚背后,是否也包含了更深层的引导?引导他放下戒备,引导他心怜惜,引导他一步步走入对方早已划定的领地?
这种感觉很微妙。楼海廷的每一次靠近,都带着不容拒绝的诚意和恰到好处的分寸。他剖析自己,展示算计,也流露疲惫,将一颗复杂、冰冷却又滚烫的真心,连同外面的硬壳一起,捧到谢灵归面前。他从不掩饰他的目的,却也让人清晰地感受到,那目的之中,确确实实包含了“谢灵归”这个人本身。
可越是如此,谢灵归越分不清,这究竟是楼海廷算计好的节奏,还是他们真的就如此‘契合’。
电话那头的付知元安静地听着。过了好一会儿,谢灵归才听见他的声音再次传来,带着感慨:“老谢,你知道我最近有个新的感悟吗?”
“什么?”
“我觉得人是不能活得太明白,太盘根问底的。”付知元缓缓道,声音里透着一种近乎通透的无奈,“那句话怎么说来着,‘有人肯为我花心思,肯费这个劲,就已经很好了。’我虽然不了解楼海廷,但是他能把北景做到今天这个规模,就注定了他不会是楼绍亭那种人。你要求的,那种像未经世事少年一样赤诚滚烫、毫无保留的爱,或许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天真。那可能……根本就不是楼海廷的行事逻辑。”
谢灵归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些。他自己何尝不明白付知元所说的?但这些念头白日被忙碌的工作屏退,却总会在谢灵归孤身一人时蠢蠢欲动。也只有对着老友,他才能吐露一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