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十七道:“嗯,好看。”
迟镜直觉这话里有坑,忙说:“人家是主,我们是客,这里当然更漂亮啦!”
“师尊有所不知。”季逍自顾自笑道,“闻阁主下榻的这‘青云客栈’,历来只招待皇亲国戚。闻阁主大驾光临,宫里特意为他们安排了此处下榻,客栈中的花苑巧夺天工,一概出自公主殿下之手。”
迟镜愣了一下,道:“公主?你是说……”
闻玦戴着面纱,挡住了大部分神情变化,只见其眼睫一颤,保持着缄默。
季逍微笑道:“是啊,宫中的万华群玉殿之主,潋光帝姬,季瑶。听说她与闻阁主好事将近,在下提前向闻阁主贺喜了。师尊,你也该有所表示才是。不如挑点东西,赠予闻阁主作新婚礼物?”
迟镜手里的糕点都不香了,瞪着他说不出话。少年反应过来了,季逍就是来揭闻玦伤疤的。不,他不是揭露他人伤痛这么简单,他是往闻玦伤口上撒盐,把自己的快乐建立在闻玦的痛苦之上!
他还要迟镜送闻玦新婚礼物,太杀人诛心了吧?明眼人都看得出来,闻玦的婚约是不得已之举!
好死不死,谢十七无意识地添乱:“真的?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闻玦:“……”
季逍道:“珠联璧合,佳偶天成。”
闻玦:“………………”
迟镜霍然起立:“你们到底来干嘛的啦!!!”
季逍微笑着饮茶。谢十七面露困惑,道:“来等你吃完了练剑啊。”
迟镜:“我不是真的问你们来干什么——哎呀气死我算了,可恶!”
少年简直绝倒,实在没胃口吃了,打算按着两个弟子的脑袋赔罪后、把他们全部轰走。不料,一道清润的嗓音平静响起:“若在下有幸与公主结侣,是否该改称季仙友一声‘内兄’?”
此言一出,草木皆静。熟悉的安然贯彻肺腑,迟镜满腔燥意瞬间平息。
他心如止水,六根清净,看两名不成器的弟子忽然又有几分可爱了。
谢十七的修为比迟镜好不了多少,当即也似受到了点化,放下随意支头的胳膊,神色稍正。
唯独季逍不受影响,见闻玦开口,似笑非笑:“哦?”
迟镜慢半拍地思索,闻玦说要叫季逍“内兄”?——想起来了,这是“大舅子”的意思,不过是最文雅的说法。
白衣公子在桌下扶住了少年的手肘。当有肢体接触时,他声音的威力有所削减,让迟镜的脑子清明几分。
随后,闻玦对季逍恭敬地道:“阁下听闻了在下的婚约,在下也听闻了一些,关乎阁下身世的传言。刚才所称,是否逾矩?还请季仙友赐教。”
“季”字咬了个重音,提醒季逍他姓甚名谁。中原皇朝国号为苍,帝号为曜,故称皇帝为苍曜君。但众所周知,皇家本姓为季。
季逍的笑容愈盛,倒是没因此失态。
他说:“多谢闻阁主关怀。不过,季乃大姓,旁支众多。阁主怕是听岔了。我自小养在临仙一念宗,受道君与师尊恩惠长大,岂会与凡尘俗世相关?”
迟镜听得冷汗直冒,尝试叫停。谢十七却连“内兄”什么意思都不晓得,更不知道季逍背后的水有多深,茫然道:“你们在说什么?”
闻玦说:“在下还以为季仙友是公主殿下流落山上的兄长。”
“哦。”谢十七问季逍,“你是吗?”
季逍面不改色:“不是啊。”
谢十七转向另一边,问迟镜:“他不是吗?”
迟镜几乎在尖叫:“别问我呀!”
少年受不了了,刚才好不容易坐下、屁股挨到凳子,这下又跟燎着了似的弹起来,把《燕云剑谱》往谢十七怀里一拍:“给你,自己拿去看!不懂的问师兄。”
他紧接着冲季逍示威:“你这当弟子的,净给师尊添堵!再这样子的话,我不要你帮我了,你谈的条件想都别想!”
青年抱臂扬眉,双眼却直勾勾地盯着他,半晌才问:“师尊的意思是,你可以考虑弟子的提议么?”
“当然是看你表现!”少年正在气头上,一把拉起闻玦,说,“我们走!”
这次,两个弟子没有追来。
迟镜抓着闻玦雪白的袖子,没抓他手。闻玦高他大半个头、袍服又繁复,被迟镜拽着健步如飞,险些被花枝刮到。
“……小一!”他喃喃唤道。
迟镜根本不辨东西南北,在花苑里转来转去,终于又找到了一处僻静的地方。偌大的花坛上挂着鸟笼,画眉清啼。
“他们两个不懂事,我是师尊,我、我跟你道歉……”少年垂头丧气,没想到好端端的会友,变成了这个样子。
闻玦整理着衣冠,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