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抬头,看向校门口进门处硕大的一面优秀学生墙,我的照片赫然悬挂在第一个。
是啊,完美的倪阳,永远挂在校门口优秀学生榜单的第一排。什么抑郁、焦虑、痛苦、原生家庭、创伤这种词,那都是阴沟里的人玩的那一套,怎么能和我扯上关系?
每次想到这些,我就像精神分裂患者一样暗戳戳地耻笑自己。
“笑什么呢?”有人从后面戳了戳我,我回头,看见赵泽那张总是在坏笑的脸。
我摇摇头,理了理秋季校服难以服帖的领子,准备直接去操场主席台准备演讲的稿子。
刚走一步,就被赵泽一把拽住胳膊。我忍住烦躁抽出手,她又低头在我耳边用气声叫嚷:“哎哎,这不那谁吗?”
我不想管她说的是哪谁,只想离她满嘴的薄荷牙膏味远一点。
但校门口开始骚动,人群发出窸窸窣窣的讨论声,我也被赵泽推搡着朝左后方看去——一辆加长黑色豪华轿车被堵在学校主干道上,后排车门滑开,时驰夕面无表情地从车上俯身走下来。
她像是完全没有注意到众人目光一般坦然地走着,脸上只带着一丝淡淡的疲惫感,脸色由此显得更加苍白,像是熬穿了夜。
她家司机、应该是她家司机,总之是一个戴着白色手套,年龄三十多岁的男人从驾驶位上追下来,手里拎着一个白色的包。
他快步追上时驰夕,神态谦卑地说了几句话,然后把包递给了她。
“万恶的资本家。”赵泽怒气冲冲,连声音都变了调,“一大早的装什么啊?我看她就是故意忘拿书包,借机炫耀她家有司机。”
我没忍住笑出来。
赵泽的可爱之处就在于她智商不高,情商也低,十分敢于揣测别人,并且毫不遮掩自己的讨厌。
同样,赵泽还是那种你撒点谎她就会相信的人,以至于后面我和时驰夕在一起,为了掩人耳目告诉别人我们是表姐妹时,赵泽依然实打实地信了一段时间。
就连那些没那么熟的朋友都会问:“你之前怎么表现得像一点都不认识时驰夕?”而赵泽只会冲出来大嗓门地解释:“因为觉得时驰夕丢人呗,还能因为什么?”
当然,她也有可能是被对时驰夕的敌意冲昏了头脑。
此刻,我看着时驰夕的脸,一股熟悉的燥热感又涌上来,哽在我的喉咙里,让我脸颊发热,头皮发麻,背后如同有蚂蚁在爬。
可我只需要把目光稍微一挪,看一眼她家那辆豪华轿车,那股热气就消失了。
我脑子里又不自觉地浮现她在办公室说的,那些“不想再跟世界玩这个游戏了”的话。
大概只有像她这样的人,才有资格不想玩吧。
大家都是一样入场,而她却可以手握一张退场券潇洒地离开,不是因为她有多勇敢,只是因为给她兜底的东西实在太多了。
足够让她在坠落之后掉在安全气垫上,上面还铺满了柔软的棉花。
我不想再和其他人一样对时驰夕行注目礼,及时收回了目光,转身对赵泽说:“走吧,念书去。”
赵泽笑我的语气老气横秋,像要一脚踏进乡村学堂。
时驰夕从我们的身边路过,目光空荡,鬼混一样飘进了校门。
赵泽和我被迫走在她后面,而我又要被迫听赵泽啰嗦一些酸溜溜的话。
“你瞧瞧她走路的姿势,拽得跟二五八万似的。”
“什么叫二五八万?”我有时候会听不懂赵泽使用的一些奇怪词汇,仿佛它们是独立于新华词典之外的一套语言体系。
赵泽挠了挠她有些炸毛的短发,试图用我能听懂的方式解释:“就是类似于……横行霸道,无法无天,像螃蟹一样。”
我实在没办法把乖乖走路的时驰夕和螃蟹联系在一起。
赵泽依旧喋喋不休:“咱学校有钱的也不少啊,第一次见这么装的。要真有钱为什么不去上国际学校,跑咱们这里得瑟什么。”
我不想接话。
赵泽自知无趣,助跑几步,在空中做了个投篮的动作,随后突然发出了一声带脏字的惊叹,像只被射中的鹰一样滑落在地。
“怎么了?”我没忍住搀了她一把,“扭到脚了?”
赵泽像没事人一样立定,捋了一下头发,装作自己没有大惊小怪:“不是,我只是没想到她这种人也会关心优秀学生墙。”
我顺着她的目光朝斜前方望去,发现时驰夕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在优秀学生墙前,正目光炯炯地盯着……
我的照片。
她本来黯淡无神的目光此刻黑得发亮,像刚洗过的紫葡萄,甚至有些晶莹剔透的光彩散发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