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边畏惧她,一边暗暗憎恨她,讨厌她总是一副淡淡的样子,好像全世界都与她无关,因此她也不会受到伤害。
她只是背着吉他包从人群里走过,只是坐在医务室的床上弹唱了一首歌,只是站在这里靠着栏杆默默吸过一支烟。
可是为什么要让我看到、听到、抚摸到。
我蹲下来,全然地感受着自己心脏陌生的颤抖。
过了许久,我缓过神来,又套上那张完美的倪阳的皮,走向数学组的办公室,去为祝如愿讨要一张其实并没有丢掉的卷子。
绕过嘈杂的走廊,我敲门进入办公室,抬眼的一瞬间就如被雷击般立定在原地。
时驰夕,又是时驰夕。
她穿着那身宽大的校服,外套的两个口袋都翻了出来,白色的内胆像两只小狗的耳朵一般垂坠在身体两侧。
“真没有,真没有,我不抽烟呀。”她无奈地举起两只手臂,任由她的班主任,也就是高一组的数学林老师翻找着她的校服裤子口袋。
林老师直起身,推了推她有些滑落的老花镜:“时驰夕,你到底藏哪了?你老实交代,我可以不叫你家长。”
时驰夕仍是那副淡淡的、一脸无辜至极的表情:“我真没藏呀林老师。那照片,完完全全是p的,您看这头发丝都闪绿光了,还有这烟……”
她抬起头,短暂地与我对视了一下。
“……这烟、这烟。哎呀,林老师,我外公是肺癌去世的,我看到打火机我都想哭,您就别提抽烟了。”
说到这里,她脸向旁边一偏,眼泪倔强地掉了下来。
林老师教龄二十多年,估计也很少遇到时驰夕这样的学生。
你要揭穿她,就要花费并付出比原谅她更多的良心和代价。
我终于整理好心绪,缓步走到一旁放置试卷的桌子旁,默默翻找着某张数学卷子。
林老师叹了口气,递给时驰夕一张抽纸:“时驰夕,我知道你很聪明。我对你没有意见,相反,我很欣赏你,所以对你更多是可惜。”
时驰夕接过纸巾把眼泪胡乱擦了一通,鼻尖微红,瓮声瓮气地接话:“林老师,我知道您对我是最好的。”
林老师忍俊不禁地笑道:“你也知道我对你好?”
“对啊,”时驰夕把两只翻出来的口袋塞了回去,“是不是我长得像您女儿?”
林老师胡乱在她头上摸了两下,她铅色的头发登时乱作一团。
“你就贫嘴吧,我可没有女儿。”
时驰夕很懂得什么叫蹬鼻子上脸,于是顶着乱糟糟的头发笑嘻嘻地凑过去:“那您现在有了。”
“倪阳?”祝如愿的声音在门口传来,我手中正在翻找的试卷随着我的动作一抖,落在地上。
祝如愿站在办公室门口,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看了一眼时驰夕,又盯了我几秒钟。
我故作镇定地开口:“马上找到了。”
她朝我摆摆手:“慢慢找啊。数学老师让你数一下今天晚自习要用的新试卷,九十张,隔壁两个班也要用。”
我点点头,俯身去捡地上掉落的试卷,一边自嘲自己今天总是在捡卷子,一边刻意没有再去看向时驰夕。
一、二、三、四……数试卷这种事情,时常让我觉得枯燥到想要把所有试卷都扯烂。
“……那你能不能告诉老师,到底为什么要抽烟?”林老师和时驰夕的对话仍然在进行,断断续续地传到我的耳中。
“林老师,你又在套我话,我不抽烟。”
“那我换个问题,我知道咱们学校有一部分学生确实在抽烟。你觉得为什么她们会抽烟?”
“林老师,这我确实不知道。你告诉我谁抽烟了,我去给她宣传抽烟多有害。”
十四、十五、十六……我捻动着干涩的卷子角,在心里感慨林老师真的太有耐心了。
“我在向你虚心请教,”林老师轻轻地笑了,“我是说如果现在有一个学生,人长得漂亮,性格也很好,又聪明又机灵,但是她小小年纪就开始抽烟了……或者抽烟根本不重要,老师只是想知道,为什么她总是看上去很忧郁、很厌烦她的生活?”
沉默。
二十七、二十八、二十九……
依旧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