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抬头看了一眼时驰夕,她静静地站立在那里,低垂着头,一言不发。
在我数到第四十五张时,她开口了。
“林老师,我之前玩过一个游戏。”她微微抬起头,漆黑的瞳孔让她在阳光下看上去仍然有些鬼气森森。
林老师没有说话,点点头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这个游戏不是什么独立游戏,玩法也很简单,就是选择一颗小球,然后控制它在平台上顺着缝隙下坠。下坠的层数越多,分数也越高。如果碰到黄色区域就会失败。”
“你是说你的……她的人生就像这颗小球一样在不停下坠?”林老师坐直了身子,似乎听得特别认真。
五十四、五十五、五十六……我在脑子里想象着那颗不断落下的小球。
这次换时驰夕笑了:“不,不是的。这游戏没那么多哲理,它纯粹是解压游戏。老师,如果您想不通什么问题,就去试试玩这个游戏吧,挺好玩的。”
她顺势指了指林老师的手机:“表白墙上那些人都挺无聊的,空闲时间不如玩点解压小游戏嘛。”
林老师瞠目结舌地盯了时驰夕一会,终于是无奈地摆摆手,让她赶紧回教室。
七十一、七十二、七十三……我的手指沾上了一些墨迹。
时驰夕转身走到办公室门口,但迟迟没有打开门走出去。
“还有什么事吗?”林老师有些不解地抬起头。
时驰夕像是在自己家客厅散步一样又折了回来。
“老师,其实我还没有说完。”她斜斜地走过来,站在了离林老师办公桌几米开外的、这张我正在数卷子的桌子前,然后松松垮垮地靠在了桌子旁——离我只有不到半米的距离。
七十、七十、七十……我数到多少张了?
“这个游戏失败之后,会有看视频免费复活一次的机会。每次我都会看,毕竟是免费的作弊小机会嘛。”她静静地说着,“后来有一次,我马上要破纪录了,好像只差个几分吧?我特别开心、特别激动,因为我在这个分数停留了大概有一年的时间了。”
她身上传来淡淡的的花茶香味,像是绿茶,又像是茉莉,若有若无,忽而飘来,与我的鼻息纠缠,让我的头阵阵发晕,心脏再次异常地擂动。
我屏住呼吸,不敢再闻。
“然后我就掉在了黄色区域。不过没关系,我还是一样激动和兴奋,因为我知道可以看视频免费复活。可是页面直接跳转到了结算画面,没有视频复活,游戏结束了。”
我已经数好了九十张卷子,或许是一百张,但我依旧无法停下捻动的动作。
“我震惊、诧异,我甚至还打了客服电话,但他们的解释是,这个视频复活不属于游戏内容,所以无法当作bug来修复。”
“我不甘心,我跟他们吵,我说这个视频复活我玩了这么多年一直以来都有,为什么唯独这次没有了?他们轻飘飘地说,这个不由他们负责哦。我说那由谁负责?他们说,你自己负责呢亲。从那天起我就再也没有玩过这个游戏。”
她起身,又带起一阵让我天旋地转的气息。
“林老师,可能你说的那个学生……就像我玩这个游戏一样吧。她只是不想再跟这个世界玩游戏了。”
她走出了办公室。
而我因为心脏过度跳动不得不蹲下来,怀里抱着一百多张,沾染着她味道的试卷。
第11章宣传单
北方的秋季缓缓而来,涌动着凛冽又清澈的冷空气,在高而阔的天地里浩荡地存在着。
只用站在一颗树下,就能感受到一整个秋天的气息。
我喜欢这里的秋天,因为它始终充满着陌生的味道。我所熟悉的温软绵长如细雨一般的氛围,被厚重的苍茫感全然遮盖。
我站在校门口,肆意地呼吸。涌进鼻腔的每一寸空气都在告诉我:这里没有人了解你,也没有人想要了解你。
对我而言,这是一件令人安心的事情。
在这里,我只需要撑着一张倪阳的假皮,扮演优绩主义的教徒,装成一个无趣又出色的呆子。
“倪阳”只需要简单的因果关系——由a及b,唯一的逻辑线条上只有学习这一个因素。
成绩好为我省下许多事端,当然,我说的不只是犯了错会被偏袒、拥有比普通人更多的特权那套“人上人”论证。
我说的是,就因为我看上去品学兼优,所以当真正的我偶尔从伪装的皮之下露出马脚时,也会被旁人轻轻揭过。
简而言之,我不是任何他们可以挂上钩的“问题学生”,我的一切问题都不是问题,只是我的个性。
所以即使我失眠一整周,焦虑使我手脚发麻无法写字,也会有人为我的非正常开脱,说上一句:“她只是压力太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