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风洗劫后的彭城,空气里还瀰漫着未散的血腥与焦土味。
烈火般的赤色楚旗在城头猎猎作响。堂皇的楚王宫大殿内,气氛却死寂得落针可闻。先前与刘邦同流合污的各路诸侯,此刻战战兢兢地分列两侧。上首的王座上,项羽一身染血的重鎧未解,单手按着腰间的霸王长剑,那双天生重瞳的利眼缓缓扫过下方,直压得群雄脊梁发汗、双腿打颤。
三万精骑,凿穿五十六万联军。
殿外长街上层叠的汉军尸首,就是霸王给这场彭城朝会定下的铁血基调。
「诸位当初联名讨楚,口口声声说本王弒杀义帝,」项羽率先沉沉开口,声音如闷雷滚过殿宇,震得案几上的酒盏微微共鸣,「本王今日就站在这,倒要问问,你们手里究竟拿着什么真凭实据?」
诸侯低头,无一人敢答。
项羽冷哼一声,按剑起身,大步流星地走下台阶:「本王告诉你们,义帝是在迁都郴县的途中,不幸遭遇长江水盗截杀身亡!当时随侍的宫人可以作证。刘邦不过是寻了个荒诞不经的由头,便引你们前来分食我西楚疆土,你们当真糊涂至此?!」
死寂中,魏王豹与几名诸侯悄悄对了个眼神。虽忌惮项羽武力,但终究有人按捺不住狐疑,一位老诸侯硬着头皮,微颤着出列拱手:「霸王息怒……非是我等非议,只是刘邦当日从汉中起兵,信誓旦旦地昭告天下,说是九江王麾下有几名秦籍降卒不忍见义帝遇弒,夤夜叛逃进了楚地赵家商铺。说那些降卒亲口供述,是九江王动的手,还说……动手前特意挑明了,是受了霸王的密令。这人证言凿,我等才……」
这番话一出,殿内气氛陡然降至冰点。
项羽脚步一停,重瞳一转,目光越过眾人,直接落在了站在前排的英布身上。
「九江王,」项羽眉头微皱,声音听不出喜怒,沉声问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会有这种荒唐事传了出来?」
「唰」地一下,英布整个人僵在原地,头皮瞬间麻了大半!
他那双在战场上杀敌无数的粗手,在袖中剧烈地颤了一下。英布看着项羽那双毫无波澜的重瞳,胸口像是被大锤狠狠砸中——霸王!那明明是你亲口下达、不留活口的死命令!如今为了堵住天下诸侯的嘴,你竟然在这种风口浪尖上,摆出一副一无所知的模样,大喇喇地把本王推出来顶缸?!
这不是问话,这是逼他当眾把这盆通天的脏水吞进肚子里,拿他九江王的脑袋去砸碎刘邦的谣言!
无数复杂的惊怒与寒意在英布心头疯狂撕扯,但在项羽那近乎压迫性的武力威压下,他只能生生咬碎了后槽牙。他深吸一口气,挤出一抹僵硬的冷笑,转身面朝诸侯:
「简直是一派胡言!」
英布嗓音沙哑,抱拳朝四周一扬,「诸位也是打过仗的人,怎能信了刘邦那痞子的妖言?当初新安坑杀秦卒,本王下手最狠。若真有什么秦籍残党活下来,那帮底层兵痞第一个恨之入骨、巴不得扒皮抽血的人,当是我英布!若他们真想寻个靠山活命,逃进赵家商铺后,最该指名道姓、咬死不放的兇手,也应该是我英布!」
英布冷哼一声,眼中迸出狠戾杀气,直逼台下诸侯:
「可你们听听刘邦放出来的风声——那些所谓的降卒,为何不乾脆说义帝是死在我英布之手?为何偏偏要大费周章地跨过本王,去攀扯根本不在现场的霸王?这只能证明一件事——这天下,根本就没有什么叛逃的漏网之鱼!这全是他刘邦为了借刀杀人、让诸位与霸王反目成仇,在汉中自己胡说乱掰出来的鬼话!」
诸侯面面相覷,英布这番话虽然听着合情合理,但殿内哪个不是成了精的狐狸?眾人看着英布那微微僵硬的身躯,心知肚明这背后怕是藏着卸磨杀驴的恶劣戏码。可谁也不敢戳破。
这时,魏王豹又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那……义帝遇害,为何密不发丧?反倒给了汉军口实?」
项羽听罢,仰天大笑,笑声里尽是狂傲与不屑:「密不发丧?诸位莫非忘了,当时本王正率大军在齐地平叛,田荣那廝搅得后方不寧。本王若在齐地大战时昭告天下义帝崩逝,刘邦那个诡计多端的痞子,无论如何也会把这盆脏水扣在本王头上!」
项羽猛地收敛笑容,重瞳如刀,直刺魏王豹:「本王欲先平齐地,稳住天下大局,再风光大葬义帝。可刘邦呢?他连几个月都等不及,便迫不及待地扯起莫须有的正义大旗,趁虚偷袭本王的彭城!如此行径,究竟谁是叛逆,谁是忠良?!」
这一番借着绝对武力说出来的「大义」,震得整座大殿嗡嗡作响。
项羽大步跨回王座前,猛地一拂袍袖,甲冑鏗鏘:「如今刘邦大败,如丧家之犬退守滎阳。本王再问一次,诸位对义帝之死,对本王收復彭城,还有何异议?!」
殿外的楚军将士适时地发出一阵震天的整齐怒吼,刀盾相击之声不绝于耳。那一片如烈火燃烧的赤色军阵,压垮了诸侯心中最后一丝防线。
「霸王明鉴!皆是刘邦那痞子妖言惑眾,矇蔽了我等!」
「我等糊涂!誓死追随霸王,惟霸王马首是瞻!」
群雄震慑于三万精骑凿穿彭城的恐怖战力,纷纷顺水推舟,跪倒一片。
项羽看着跪了一地的群雄,眼中轻蔑一闪而过。他没有急着叫眾人起身,而是倒提着长剑,在王座前缓缓踱步。
「诸位既然復归大楚,本王自然不会亏待。」项羽大步跨回王座前,按剑坐下,嘴角勾起一抹莫测的冷笑,
「那刘邦不过是个市井无赖,他敢用赵家的名号、借赵家的铺子生出这通天的谣言,想必这背后,也是经过了赵大东主点头默许的。若无赵家在背后撑腰,他刘季哪来的能耐把鬼话传遍诸国?本王深知,那赵家舖子佈满各国疆土,势力庞大……」
提到「赵家商舖」与「点头默许」,殿内不少诸侯暗暗捏了一把冷汗。谁不知道当初巨鹿之战,赵大东主曾暗中指点项羽「离间章邯与赵高」,对霸王有天大的恩惠?可如今听霸王这口吻,分明是把赵家也一起恨上了。这天下,还真没人敢轻易动赵家。
项羽环顾四周,声音陡然拔高:「本王重情重义,感念赵大东主昔日赠大楚之恩,今日在此立誓——大楚铁骑,绝不犯赵家商舖一人一瓦!」
诸侯一听,纷纷暗自松了口气,心想霸王终究还是顾及面子的。
然而,项羽接下来的话,却让整座大殿陷入了另一种彻骨的冰寒。
「不过,」项羽站定,眼中闪过一丝压抑已久的暴戾与讥讽,「大楚如今坐拥天下粮仓,早已不再受制于人。为了体恤诸位忠心,本王今日下达霸王令——即日起,凡是顺我大楚之诸侯封地,封地内所有大小商舖,税金折半!」
诸侯一愣,这分明是天大的恩赐,可还没等他们谢恩,项羽的目光便冷冷投向了虚空:「唯独赵家商舖,」项羽重瞳微瞇,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阴鷙,「其商号身为天下大商,却包庇汉中地痞、纵容刘邦妖言惑眾、污衊本王弒杀义帝!以致天下动盪、诸侯误会。本王念其昔日对大楚有旧恩,不伤其人、不灭其店,但赵家名下无论盐、铁、粮、布、商旅车马,一律按原价税金徵收,少一钱,便按大楚律法严办!」
坐在下首的魏王豹等人倒吸一口凉气,瞬间听懂了这道法令背后的血腥味!
高明的狠招!
如今大楚强行将其他商家的税金砍掉一半,这意味着其他商家的成本暴跌,货物定价能压得极低。而赵家舖子却得扛着沉重的原价税金。除非赵家愿意做赔本买卖、自己掏银子补贴,否则,赵家的粮食、布匹、盐铁,在市面上将会比其他商家贵上整整一截!
百姓是现实的,谁便宜就买谁的。长此以往,纵使赵家底蕴再深,也迟早会被这场不见血的价格战活活耗死在市井之中。
这正是当初大楚起义初期,赵家对付项羽的手法!那时赵家让刘邦打八折买粮,还故意让百姓先买粮、楚军空手而归,逼得项军背上了抢夺民粮的骂名。
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项羽不用出一兵一卒,不用背负忘恩负义的恶名,却用一记堂堂正正的阳谋,直接掐住了赵家遍佈天下的经济命脉!
「如此,」项羽单手按回王座,重瞳居高临下地俯瞰群雄,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各位,还有异议吗?」
诸侯们打了个寒颤,再次伏地叩首,齐声高呼霸王英明。
朝会散去,诸侯退散。
殿内空空荡荡,项羽看着空了的王座,嘴角的冷笑愈发扩大。他终于出了当年那口恶气。可他却不知道,远在汉中大后方的赵府,那网罗了整个天下命脉的底牌,才正要真正掀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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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仙打架】
汉中赵府,书房内点着沉香。
嬴政一袭玄色便服,姿态间适地靠在凭几上。他修长的手指捏着一封刚从飞鸽腿上取下的绝密情报,目光扫过上面密密麻麻的墨字,深邃的眼眸里没有半分惊怒,反而勾起了一抹极其有趣的玩味笑意。
「在笑什么?」沐曦端着刚沏好的热茶走过来,见状有些好奇。
嬴政顺手接过茶盏,另一隻手将那封密报递了过去,醇厚的嗓音带着一丝促狭:「看看,西楚霸王给咱们赵家商舖送来的『大礼』。」
沐曦接过一看,只见上面写着:彭城朝会,项羽斥我赵家包庇汉中地痞、纵容刘邦污衊其弒杀义帝。然项羽自惜羽毛,未敢明面动刀,遂假借秉公惩戒之名下霸王令——大楚境内诸商舖税金折半,唯独赵家各类商号依原价徵收。
沐曦愣了一下,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得眉眼弯弯。她将密报往桌上一扔,好整以暇地托着下巴看向嬴政:「哟,这位西楚霸王看来长了些心眼呀……居然懂得用减免天下税赋的法子,生生把我们赵家孤立,这是想用软刀子逼我们熬乾家底呢?不过嘛——」
她挑了挑眉,语气里尽是现代人看古代政治文盲的戏謔:「可惜,这心眼长了,但没长全。」
「哦?如何没长全?」嬴政好整以暇地看着她,眼中满是纵容与讚赏。
「他以为我们开商舖,是为了跟那些小商贩争那三斗米、两文钱的蝇头小利?他以为大楚如今坐拥几座官仓,便能操持得起天下的百业生计?」
沐曦冷哼一声,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他根本不懂,这天下的盐铁粮布若没了赵家的车马商队去调配互通,那就是一盘死局。他这自以为聪明的减税令,不过是在大楚境内自断经脉罢了。」
嬴政嘴角的笑意加深,缓缓站起身,走到巨大的天下地图前。那指点江山的帝王霸气,即便隐于市井也遮挡不住:
「既然他如此爱惜名声,不愿意在明面上对赵家动刀,那咱们……便也给足他西楚霸王这个面子。」
嬴政的手指,缓缓从地图上的彭城、楚地,一路划向了西边:「除了汉中与关中,天下境内的所有赵家商舖……即日起,歇业不售。一粒米、一钱盐、一尺布,都不得再卖给外面的百姓与诸侯官府。」
「不卖东西,但舖面不关?」沐曦眼睛一亮,随即心领神会地瞇起眼:「门面虽闭,后院大开。」
「不错。」嬴政眼中爆发出讚赏的锐芒,接道:「他强行将其他商贾的税金砍半,那些大小商贩为了抢占市面,定会将粮、盐、布匹的定价压至前所未有的低谷。而这,正是天赐的良机。」
沐曦点了点头,平静地接话道:「项羽和那帮诸侯皆是军功出身,在他们眼中,天下安危只在兵马官仓,市井商贾买卖不过是上不得台面的权宜小道。只要我们赵家商舖从明日起『掛牌歇业、大门紧闭』,在市面上做出被逼入绝境的姿态,彭城那边定会以为计谋得逞,自此放松警惕。他们只会盯着那扇死寂的店门,绝不会有人去盯着商舖的后院。」
「既然如此,那便由着他们去弹冠相庆。」
嬴政转过身,按在地图上的手掌微微收拢,彷彿将整个天下握在掌心:「让潜伏在各处的黑兵卫动用赵家所有的大钱,就着天下市面上的低价,把私盐、生铁、陈粮,有多少,便收多少。只进不出,只收不卖!」
「各地的舖面不再是开门做生意的舖子,而是变成我赵氏网罗天下物资、转运关要的充积之府。收进来的货,第一批便就近走水路日夜兼程,直接塞进刘邦退守的滎阳,帮他把滎阳的城墙用粮草死死填实了;剩下的,再依序运回关中,最后落袋汉中。」
嬴政走到沐曦身前,嘴角的笑意平静而深邃:
「项羽不是自詡坐拥天下官仓、不再受制于赵家吗?那我便用他西楚百姓的口粮,去餵饱滎阳的刘邦。我倒要看看,大楚的江山在被我们抽乾了满朝物资后……光凭他项羽手里那几座坐吃山空的死官仓,究竟能撑得了几时?!」
沐曦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心头忍不住一阵狂跳。
什么叫反客为主。这就是了!
这简直是把现代『物资垄断』与『坚壁清野』玩到了极致的经济绞杀战!项羽还在沾沾自喜于自己逼得赵家要交原价税,却不知道,嬴政这是把赵家商舖直接改造成了无数个物流中转站。大楚的血汗物资,将会透过这些舖子被吸得一乾二净,然后化作利刃,精准地捅进项羽自己的胸膛!到时候,物资短缺、民怨四起,而滎阳的刘邦却靠着赵家运去的物资兵强马壮——项羽这颗刚长出来的脑袋,怕是又要被生生气炸了。
「夫君英明,」沐曦笑着朝他拱了拱手,眼中满是崇拜与灵动:「项羽若知道,他的减税令反而帮了我们的大忙,那颗刚长出来的心眼,怕是要气得吐血。」
「他不会知道的。」嬴政转身,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没有一丝波动,「他们只会看到赵家歇业,以为计策奏效,或许还会沾沾自喜。等他们回过神来——天下的物资,早已尽在我赵家掌中。」
书房内,两人的笑声心照不宣,而大楚那座看似坚不可摧的帝国大厦,已然被抽乾了基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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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梟雄涅槃】
滎阳的深夜,冷雨敲击着残破的城砖。
临时搭建的帅帐内,空气中瀰漫着散不去的血腥与战败的颓圮。长明灯的火焰微微摇晃,照着刘邦那张沾满泥水与疲惫的脸。就在几天前,他还坐拥五十六万联军,在彭城左拥右抱、酒池肉林;而此时,退守滎阳的他,身边竟只剩下了孤零零的数十名残兵。
胜败转瞬,宛如黄粱一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