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良将一封刚收到的密报轻轻放在案几上,低声打破了死寂:「汉王,项羽在彭城下达了霸王令。他因义帝之死的流言大怒,却又爱惜羽毛,怕天下人骂他对赵大东主恩将仇报。是以,他下令天下商舖税金折半,唯独除了关中汉中以外的赵家商舖,一律徵收原税。」
刘邦看着那封密报,久久没有说话。
帐外的雨声很大,大到像是要将他这辈子所有的尊严都冲刷乾净。
「汉王?」张良试探性地唤了一声。
「子房,你先出去。」刘邦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沙哑中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沉重,「让我……一个人静一静。」
张良看着刘邦那双在黑暗中忽明忽暗的眼睛,心中微微一震,没有多言,躬身退出了营帐。
帐内只剩下刘邦一人。
他颓然地靠在椅背上,看着自己的双手。这双手,在逃亡的路上,曾狠心地、一次又一次地将自己的亲生骨肉推下颠簸的马车。
『老子那时候是喝醉了……对,是酒醉未醒,神智不清!』
刘邦在心里一遍遍对自己编造着藉口。可当冰冷的夜风吹醒他的面颊时,他自嘲地笑出了声,那笑声比哭还难看。
去他妈的酒醉。他自己心里最清楚,他当时就是怕死!他贪婪、他自私、他无耻、他流氓!他平时看起来仗义疏财、在意身边的所有兄弟,可到了生死关头,他刘邦最在意的,从头到尾只有他自己!
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尝试到什么叫天崩地裂的大败。
五十六万联军啊……他一进彭城就飘了,以为天下已是囊中之物。结果呢?项羽只用了三万楚军精锐,就像一柄烧红的利刃切进牛油一般,仅仅一天,就把他的五十万联军活活冲成了溃散的沙砾!
不听劝的后果,代价竟是这般血淋淋。
刘邦抬起头,看着营帐顶端,眼神在黑暗中剧烈颤动:老子起兵走到今天,到底想要什么?
想要数不尽的财宝美人?想要诸侯的諂媚崇拜?还是想要千古留名?
当初他在泗水当亭长,押解劳役前往咸阳。在那条长街上,他曾远远地看见过那位始皇帝的仪仗。车马如龙,甲冑如林,那是何等的威严,何等的不世之业!
他至今都记得体内那种热血逆流的震撼。他崇拜始皇帝。
始皇帝有财宝、有美人、有千古留名的功业,甚至,还有一个来自云外之地的凤凰之女沐曦,生死相随、不离不弃。始皇拥有一个男人在世间能想像到的全部巔峰!
所以,当胡亥赵高暴秦乱政、天下百姓吃不饱穿不暖的时候,他刘邦揭竿而起,因为他心底深处唯一的渴望,就是成为像始皇帝那样的人!
可他现在在做什么?
有了五十万兵马,他就以为自己能比肩始皇了?
「若是始皇帝面对这五十六万人,可会如老子这般利令智昏、忘乎所以?」
不会!始皇只会冷冷地看着这群乌合之眾,用铁血的律法与手腕,把这五十六万人变成天下皆兵、所向披靡的秦军大秦锐士!
刘邦在心里狠狠扇了自己一记耳光。当年始皇为了覆灭一个西楚,起用王翦,可是足足派出了六十万秦人的倾国精锐!每一步都走得如履薄冰、稳若泰山!可他刘邦呢?不过是裹挟了五十六万各怀鬼胎的乌合之眾,竟然就飘飘然以为自己已经把全天下握在了手掌心?!
何其愚蠢!何其狂妄!
而他刘邦,却带着这群人去彭城喝酒享乐,最后像狗一样被撵回了滎阳。
「虚名……都是虚名……」
刘邦猛地撑着案几站了起来,眼中的颓废与恐惧在这一刻被一种近乎疯狂的野心生生吞噬。
他不要那些浮华的财宝美人,也不要那种建立在沙上的虚妄崇拜。项羽还在彭城玩着自以为聪明的税收把戏、小心翼翼地维护着他那点可怜的羽毛。
可他刘邦,不要羽毛了!
他要像始皇帝一样,踏碎这片乱世,要那四海归一、天下万民心悦诚服的霸名!
「呼——」
刘邦吐出一口浊气,再次看向案几上关于赵家商舖的密报。这一次,他的眼神里不再有战败者的慌乱,反而多了一股如恶狼般隐忍而锐利的幽光。
他得活下去。在滎阳这座泥潭里,不择手段地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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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滎阳危城】
隔天清晨,滎阳的雨停了,但天色依旧阴沉得厉害。
残破的郡守府内,刘邦将所有人屏退,只留了张良一人。经歷了一整夜的死寂与反思,刘邦脸上的泥水已经洗净,虽然依旧憔悴,但那双眼眸深处,却少了一分浮躁,多了一分令人捉摸不透的沉稳。
「子房,我错了。」刘邦一开口,嗓音沙哑,却扔出了一记惊雷。
张良微微一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刘邦自嘲地笑了一声,双手撑在案几上,死死盯着眼前的天下一统地图:「本王总以为,进了彭城,受了诸侯的朝拜,天天饮酒享乐,那就是天下共主的崇拜。本王一直把始皇帝当成这辈子最想成为的人……可本王以前只看到了始皇的无上荣耀,却从没想过,那位始皇帝为了这片江山,究竟付出了多少代价。」
刘邦猛地握紧拳头,眼中浮现出悔恨的血丝:「当年那位始皇帝为了吞下一个楚国,起用老将王翦,那可是足足摆出了六十万大秦精锐、四平八稳地去碾压!可老子呢?不过是凑了五十六万各存心思的散兵游勇,竟然就昏了头,真以为自己把天下给踩在脚底下了!」
刘邦声音里全是自嘲与痛苦:「若是始皇帝手握这五十六万联军,他可会如老子这般骄狂放浪、忘乎所以?绝不可能!他只会用大秦的铁血律法,把这帮废物调教成踏平天下的秦军锐士!而我,却带着他们去喝花酒……」
说到这里,刘邦的身躯微微颤抖,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终于撕开了自己最丑陋的伤疤:
「在逃亡路上,我把孩子踹下车……」刘邦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这几天,我一直找藉口安慰自己,说那时是酒醉未醒、是太过害怕才有了不智之举。但实际上……是我自私!老子那时候只看得到自己这条命!」
「子房,我真的错了。」刘邦睁开眼,目光无比清明地看着张良,「我想改。本王不再要那些虚妄的享乐,本王要成为跟始皇一样、能真正让天下万民信服的天下共主!」
听完这番话,张良隐在宽大袖袍里的手,不由得微微一松,心中压着的一块巨石终于落了地。
这几日,张良心中的失望与寒意其实并不比任何人少。当初刘邦攻下彭城后天天沉溺酒色、不思进取,张良看在眼里,急在心里;更遑论在逃亡途中,刘邦几次狠心将亲生骨肉踹下马车,张良在后方的车輦上更是看得一清二楚。那时的张良甚至在想,若是刘邦当真只是个毫无人性、耽于享乐的市井无赖,那这大汉的天下,便不值得他继续辅佐,他也该是时候飘然远去了。
可他没想到,这场天崩地裂的大败,竟然将刘邦体内的梟雄气量彻底逼了出来。
知耻近乎勇。能当着谋士的面,如此残忍地剖析自己的自私与丑陋,这个地痞,是真的醒悟了。
「汉王能有此幡然醒悟,乃是大汉之幸,天下之幸。」张良撩起衣摆,神色郑重地朝刘邦深深一揖。
刘邦连忙扶起张良,眼神诚恳甚至带着一丝迷茫:「子房,本王这回是痛定思痛,想要把这眼界给真正打开。可本王大字不识几个,接下来究竟该怎么做,心里实在没底。你教教本王,本王该怎么做,才能像始皇那般威严天下?」
张良直起身,看着一脸求知若渴的刘邦,嘴角却微微勾起一抹高深莫测的笑意。
「汉王想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张良缓缓吐出八个字,「您只需继续当您的地痞汉王即可。」
刘邦一愣,眉头顿时紧锁,满脸不解:「子房,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本王都说了要痛改前非,你怎么还让本王去当那个无赖地痞?」
张良微微一笑,眼中闪烁着属于顶级谋圣的睿智与狡黠:「汉王,此乃欺敌之术。天下人皆知您是个胸无大志的市井之徒,连那项羽也是这般看轻您。若是您经此一役,突然变得如始皇帝那般威严肃穆、纪律严明,项羽必会惊觉您的成长,到时候,西楚源源不绝的铁血大军,将会不惜一切代价在滎阳将您扼杀。」
张良走前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字字璣珠:「所以,您心里知道自己要走的是始皇的路,这便足够了。但在外人眼里,在项羽眼里,您依然得是那个打了败仗会哭天喊地、见了美人会流口水、动輒破口大骂的无赖刘季。不要让敌人知道你的成长。唯有如此,我们才能在这滎阳泥潭里,活活耗死那位不可一世的西楚霸王。」
刘邦听完,站在原地怔愣了许久。
随后,他眼中的迷茫寸寸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如恶狼般阴鷙而狂喜的幽光。
「哈哈哈……好一个欺敌之术!」刘邦仰天大笑,那笑容里重新带上了往日那股子兵痞的无赖劲,可那双眼睛,却冷得像刀,「子房啊子房,你这肚子里的坏水,真是比老子还多!行,那本王便继续当地痞汉王!」
滎阳的清晨,大汉的火种没有熄灭,反而以一种更为隐蔽、更为致命的方式,在泥潭中疯狂滋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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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城朝会的馀威尚在,一场不见硝烟的洪流,已然在天下的暗处如海水退潮般疯狂倒卷。
得益于霸王那道自以为聪明的税收法令,汉中赵家的反应快得令人毛骨悚然。不出十日,全天下各路诸侯腹地内的赵家商号,同时封柜谢客、罢市断供。
可诡异的是,那些遍布各国的商铺后门却依旧大开。潜伏在各处的黑兵卫与大掌柜们,非但不吐出一粒米、一钱盐,反而揣着富可敌国的通天财力,在市面上不计代价地大肆收购私盐、生铁与活人升斗之陈粮。
这遍布天下的千百家商号,在这一刻,彻底化身成了暗藏在各诸侯国腹地里的吞金巨兽,一边疯狂吸乾市面上的计安天下之輜重,一边化整为零。无数覆盖着厚油布的庞大车队、载满精盐与生铁的江船,日夜兼程地向西疾驰。
大批大批的輜重粮草,第一批精准地卸在了刘邦退守的滎阳城内,随后源源不绝地压进函谷关,落袋关中与汉中。
只进不出,只囤不售。运走一车,便再疯狂咬下一口。项羽与各路诸侯还在等着赵家熬乾家底,却不知全天下控制区内的物资互换网路,已被这场明开暗聚的「西送洪流」一刀切断,生生抽乾了帝国的基石!
而此时,退守滎阳、名义上只剩数十骑随从的刘邦,反击来得又无赖又精准。
一封言辞极其粗鄙、匪气冲天的痛骂国书,被刘邦盖上大印,大刺刺地抄送给了天下所有诸侯与项羽:
「项羽小儿!当初尊楚怀王为义帝的是你,尊完了、一转头就派你身边的恶犬将义帝截杀的也是你!
你如今口口声声说义帝是死于江盗之手,你糊弄谁?你以为天下人皆是瞎子不成?你一边当着弒君的婊子,还想一边立着仁义的牌坊!
本王今天就跟你打赌,你敢不敢在义帝坟前摆下三牲、当着天下诸侯的面跪地起誓?义帝之死与你无关!我赌你这贼子绝对不敢!因为这天大的逆案,就是你项羽干的!你若真敢去起誓,老子以后就不叫刘邦,改跟你姓项!」
彭城宫殿内,项羽将这封国书捏得粉碎,重瞳里暴戾之色疯狂闪烁。可面对诸侯狐疑的目光,死要面子的霸王只能咬碎后槽牙,强装镇定地冷哼:「刘邦无赖,泼妇骂街罢了。谣言止于智者,本王不屑与这等市井之徒做口舌之争!」
然而,这封「泼妇骂街」的国书背后,还夹带着另一封送往汉中赵府的密信。
信是刘邦亲笔写给赵大东主嬴政的,字跡歪歪扭扭,态度却低到了尘埃里:「前番在汉中,刘季无知,多有得罪赵大东主。今经彭城大败,方知东主高瞻远瞩。此番恩德,刘季没齿难忘,待来日重回汉中,定亲自登门,负荆请罪!」
汉中书房内,窗外翠竹摇曳。
沐曦看完了这封密信,心中却是五味杂陈。密信里,刘邦言词恳切地说着要「负荆请罪」,彷彿一个真正懂得痛改前非的君子。
可身为未来人,沐曦看着信上歪歪扭扭的字跡,脑海中浮现的,却是歷史上彭城大败时,那个为了自己逃命,在颠簸的马车上狠心数次将亲生儿女踹下车的无赖刘季。
歷史不会记载刘邦在滎阳深夜的懺悔,但清清楚楚地记下了他的自私与流氓本性。
沐曦自始至终都没有对嬴政提起这桩惊世骇俗的丑事。她只是托着下巴,看着身侧正提笔批阅的嬴政,微微一笑:「这位汉王,看来是真的开了眼界,懂得能屈能伸了。就是不知道……他这番痛定思痛,究竟能有几分真长进?」
嬴政停下手中毫笔,深邃的目光落在那封「负荆请罪」的信上,不置可否地淡淡点了点头:「且看着吧。能从绝境中啃下一块肉来的恶狼,才配当项羽的对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