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未落,他已仓促转身,玄青的衣袂划过一道略显凌乱的弧线,脚步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匆忙,迅速消失在回廊的另一端。
这短暂的、充斥着尷尬与未尽之言的相遇,打破了完全隔绝的状态,却让周遭的空气更显滞重绸繆。
綾望着他消失的方向,心绪难以平復。他小心翼翼退避的样子,那刻意维持的平淡下掩藏的复杂,与记忆中那个掌控一切、气势凌人的藤堂少主判若两人。
这巨大的反差并未带来丝毫胜利的快意,反而像一面镜子,深刻地在她心头勾勒出横亘在两人之间的深渊——那是无法轻易抹去的、血淋淋的伤害,是爱恨交织到无法厘清的乱麻,是沉重到令人喘不过气的愧疚与……
一丝连她自己都感到陌生的、荒谬的刺痛。他越是表现得克制、退让,那份源于伤害的沉重便越是清晰可触。
又一日午后,绫独自立于庭院中那几株含苞的樱树下,目光却失神地落在墙角一丛开得正盛的山茶上。
“姐姐……”
一声带着睡意朦胧的、软糯的呼唤自身后响起。
绫闻声回头。只见小夜赤着脚,只穿着素白的中衣,如同刚刚睡醒、寻找温暖巢穴的雏鸟,揉着眼睛从厢房跑了出来。小小的身影在阳光下显得有些单薄。
她一眼看到独自站在院中的绫,脸上立刻绽开纯粹依赖的笑容,毫不犹豫地迈开小短腿,噔噔噔地跑了过来。
在绫还未及反应时,小夜已经伸出小小的、温热的手臂,紧紧地抱住了她的腿,将软乎乎的脸颊依赖地埋在她素色的衣襟里,撒娇般地蹭了蹭。
孩子突如其来的、带着体温和奶香的拥抱,将她硬生生地拉回了鲜活的当下。她僵硬的身体在这份毫无保留的、纯粹的依赖中,如同初春解冻的冰河,一点一点、极其缓慢地软化下来。
她怔怔地低下头,看着小夜毛茸茸的发顶。许久,她才缓缓地、带着一丝迟疑却又无比坚定地抬起手,指尖带着微微的颤抖,最终轻轻落在了小夜柔软蓬松的头发上,如同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兽。
“我不是一个人。”
她心中默道,小夜全心依赖自己,春桃舍弃安稳,追随她离开吉原的忠心耿耿历历在目。她们将她视为依靠,视为在这冰冷世间的唯一港湾。
“我不能永远困在过去的废墟里自怨自艾。”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混合着沉重的责任感,从心底最深处滋生出来,“至少,要为她们……撑起一片能安稳喘息的天地。”
这份沉甸甸的守护之责,如同黑暗中延伸出的第一道籐蔓,成为她连接血腥过去与渺茫未来的第一座桥樑,给予她迈步向前的、最原始也最坚实的动力。
又过了几日,为了散心,亦或许是为了试探这“自由”的边界,綾在春桃的陪伴下,难得地走出院落,信步至附近一条清净的河边。
河水潺潺,初春的新绿点缀着堤岸,带来一丝久违的、属于尘世的平和气息。小夜被留在院中由女先生照看。
行至一处柳荫匝地的河湾,绫的脚步蓦地顿住。春桃也随之停下,紧张地看向前方。
不远处,一个熟悉而令人心悸的身影正迎面走来——佐佐木。他或许是奉命在远处守护,或许只是偶然经过此处。
见到绫主仆二人,佐佐木如同被施了定身咒,猛地僵在原地。脸上那道深刻的十字刀疤,在斑驳的树影下显得格外狰狞,此刻更因极度的紧张而微微扭曲。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深深低下头颅,不敢直视绫的目光。
空气瞬间凝固,只剩下河水流动的哗哗声,衬得这沉默更加令人窒息。
绫也停下了脚步,目光平静得近乎冰冷,如同实质般落在佐佐木身上。那目光里没有激烈的恨意,只有深不见底的审视与隔阂。
令人窒息的沉默持续了仿佛一个世纪。
终于,佐佐木的肩膀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他依旧低着头,声音却从喉间艰难地挤出,沙哑沉痛,不再是辩解,而是纯粹的陈述与忏悔:
“姬様……不,”他改了口,声音更低,“清原様。”
这个称呼本身,便是一种迟来的承认。
“当年……地窖里……”
他的话语破碎,带着压抑多年的痛苦,“小人违背少主……不,违背藤堂健吾的命令,私自放您生路……并非奢求您的原谅。”
他艰难地吞咽了一下,仿佛喉咙里堵着砂石,“只是……只是无法对一个缩在角落、吓得连哭都哭不出来的孩子……痛下杀手……”
“将您……送入吉原……”
他抬起头,眼中布满了血丝与深切的痛悔,“是小人当时……在那等绝境下,所能想到的……唯一可能让您活下来的……最糟糕的出路。这些年来,每每午夜梦回,想起此事……悔恨如同毒虫噬心……小人……万死难辞其咎!”
他再次深深低下头,姿态卑微而痛苦。
绫静静地听着。河风吹拂着她的鬓发,脸上的神情如同冰封的湖面,没有任何波澜。
恨吗?当然恨。
正是这个人的一念之差,将她推入了吉原这个吞噬了阿绿,也几乎碾碎了她灵魂的另一个地狱。他手上的血债,并不比藤堂家其他人少。
然而,比起朔弥所代表的藤堂家整体罪愆,佐佐木更像是一个在滔天洪流与残酷命令的夹缝中,被逼做出错误抉择的、身不由己的棋子。他那扭曲的出发点里,竟荒谬地掺杂着一丝未泯的、对幼小生命的恻隐。
她没有说“我原谅你”。这三个字太过虚伪,也太过沉重。她只是沉默了许久,久到春桃几乎以为她会拂袖而去。最终,绫用一种听不出任何情绪起伏的、近乎淡漠的语调,打破了沉寂:
“都过去了。”
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如同宣判。然后,她不再看僵立原地的佐佐木,而是自然地牵起身旁一直紧张不安的春桃的手,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静:“我们回去吧。”
说罢,她牵着春桃,如同绕过一块河岸边的普通石头,从深深垂首、如同石化般的佐佐木身边,缓缓走过,步履未停,未曾再投去一瞥。
走在回院的路上,绫的心湖并非毫无波澜。佐佐木痛苦悔恨的脸在脑海中闪现。追究他个人的对错是非,在藤堂家整体的血海深仇面前,在已成定局的命运面前,已毫无意义。
他只是一个被卷入时代与权力漩涡的可怜虫,如同她自己一样,是庞大悲剧中一枚身不由己的棋子。继续背负着对他个人的、具体的恨意,除了让她的灵魂更加疲惫不堪,让前行的脚步更加沉重蹒跚,还能带来什么?
夜色渐深,小院书斋内只亮着一盏孤灯。绫坐在紫檀书案前,并未就寝。案头摊开着一册书卷,正是朔弥为她准备的、他少年时珍爱的《万叶集》。纸页已然泛黄,散发着岁月的沉静气息。
她无意识地翻动着书页。忽然,指尖在某一页的留白处顿住。那里,有几行极其淡的、几乎被岁月磨平的墨迹。字迹略显青涩,却带着一种独特的筋骨,与朔弥如今凌厉沉稳的笔锋截然不同。那是他年少时抄录的一首短歌:
“独居山间宿,孤寂对月明。愿化清溪水,潺潺有和鸣。”
诗句里流淌着少年人特有的孤寂感与对羁绊的隐秘渴望,与后来那个翻手为云覆手雨的藤堂少主形象,判若两人。
绫的目光久久停留在那些淡去的字迹上。昏黄的灯光映着她的侧脸,沉静如水。过这些稚嫩的字句,她仿佛窥见了时光罅隙中,一个被剥离了“藤堂少主”光环、同样有着迷惘与渴望的、陌生的“朔弥”。
她开始意识到,那个被她刻骨铭心仇恨着的对象,并非一个符号化的“仇人”,而是一个同样有着复杂过去、挣扎成长、背负着沉重枷锁的、活生生的人。
厘清这一切,重新定位自己与这个复杂个体之间的关系,思考“清原绫”在血仇与可能的未来之间该何去何从……这些命题,如同厚重的迷雾,需要漫长的时间去穿透、去梳理、去艰难地博弈。
许久,绫轻轻合上那卷承载着少年心事的《万叶集》,吹熄了手边的灯火。书斋陷入黑暗。
清冷的月光透过窗棂,无声地流淌进来,恰好落在窗边素白瓷瓶里那束山茶花上。洁白与嫣红的花瓣边缘,在月色下泛着一种近乎透明的、脆弱而清冷的光泽。
院内万籁俱寂,连虫鸣都隐匿无踪。然而,绫的内心,却不再是一片死寂的、令人恐慌的空茫。那里,已然变成了一片汹涌着复杂暗流的深海,充满了需要她用尽余生去细细梳理、艰难消化、乃至与之反复博弈的万千心绪。
前路依旧迷雾重重,但至少,她已不再孤立无援地漂浮于虚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