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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茶書(1 / 2)

城西小院,夜色尚未完全褪尽,天际只泛起一线朦胧的鱼肚白。空气清冽,带着初春特有的、渗入骨髓的微寒与草木复苏的湿润气息。整座宅邸沉浸在黎明前最深的静谧里。

一道玄青色的身影,如同融入夜色的幽魂,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庭院深处。朔弥并未回到自己的居所安寝,而是辗转难眠,索性在庭院中徘徊,直至此刻。

露水浸湿了他玄青常服的下摆,在布料上留下深色的痕迹,带来冰冷的触感。他眉宇间笼着挥之不去的沉郁,目光却异常专注,流连在庭院中那些沾满了晶莹夜露的花草间。

他俯下身,动作轻柔而慎重,仿佛在进行一场庄严的仪式。指尖拂过带着凉意的叶片,仔细挑选着。

修长的手指最终停留在几枝初绽的、颜色娇嫩的木笔辛夷上。那淡紫的花苞紧紧包裹,尖端却已裂开一丝缝隙,露出内里洁白的花瓣,如同裹着素绢的笔锋,沾着饱满的露珠,在熹微的晨光中显得格外纯净而充满生机。他又在旁处摘了几片新发的、嫩绿得近乎透明的枫叶,叶脉清晰,边缘还带着细微的绒毛。

他小心地将带着露水的辛夷花枝与嫩枫叶拢在一起。没有花哨的捆扎,只是自然而然地握在掌心。冰凉的露水瞬间浸润了他的手指,带着泥土与植物的清新气息。

他缓步走向院落中那扇紧闭的门扉——属于绫的居所。在距离门槛尚有几步之遥时,他停住了脚步。目光复杂地在那扇紧闭的门上停留片刻,仿佛能穿透厚重的门板,感受到门后那个令他愧疚入骨的灵魂的呼吸。

他最终没有靠近,只是极其轻缓地、如同放置一件稀世珍宝般,俯身将那束沾满晨露的辛夷与嫩叶,轻轻地、端正地放在了冰凉的门槛之外。

淡紫的花苞与嫩绿的枫叶相依,露珠在微光下滚动,如同无声的语言。做完这一切,他直起身,玄青的身影在淡薄的晨光中显得格外寂寥。

没有停留,他转身,玄青的衣袂拂过带着露水的草叶,悄无声息地融入庭院深处渐亮的晨光中,如同被雾气吞噬。唯有门槛上那束带着他指尖温度与庭院夜露的花叶,静静地躺在那里,宣告着送花者的存在,也昭示着一段无法断绝的、浸透罪愆的纠缠。

晨光熹微,城西小院的门扉被春桃轻轻拉开。她习惯性地低头,目光却微微一凝——门槛外静静躺着的,并非往日那带着沉重家纹烙印的山茶,而是一束沾满晶莹露珠的辛夷花枝与几片嫩绿的新枫。

淡紫的花苞紧裹,含蓄如未启的信笺;枫叶舒展,脉络在晨光下清晰如掌纹,边缘细小的绒毛上挂着欲坠的露滴。泥土与青草的气息扑面而来,新鲜得如同刚从枝头折下。

春桃怔忡片刻,小心翼翼地俯身,将那束带着庭院体温与夜露的花叶捧起,转身步入内室。

绫正对镜梳理长发,乌木梳篦划过如瀑青丝。铜镜模糊地映出身后的景象:春桃手持的并非熟悉的红白,而是一抹淡紫与嫩绿交织的生机。梳篦在发间几不可察地一顿。

“今日换了花样?”她的声音从镜中传来,平静无波,如同问及天气。

春桃寻来一只素白阔口的瓷瓶,注入清水,将花枝与嫩叶仔细插入。辛夷淡紫的花苞低垂,枫叶的嫩绿映着窗纸透入的微光,露珠在叶尖盈盈欲坠。“是辛夷花苞和初发的嫩枫叶,”她轻声回道,指尖拂过一片枫叶,“像是天未亮就采下的,很是新鲜。”

绫放下梳篦,未束的青丝滑落肩头。她起身,走到窗边案前。并未立刻看向花瓶,目光却先落在那浸润了水汽、颜色愈发深重的门槛石上——那里仿佛还残留着放置花束时短暂的阴影。片刻,她才将视线投向瓶中的花叶。

淡紫的花苞紧紧闭合,如同攥紧的小小拳头,却在尖端裂开一丝几不可察的缝隙,倔强地透露出内里素白的质地,积蓄着破茧而出的力量。

嫩绿的枫叶完全舒展开来,叶脉清晰如精心勾勒的工笔,边缘细小的绒毛在光线下清晰可见,稚嫩得仿佛能掐出水。

没有山茶那种象征家族血泪的沉重压迫,这束花叶更像是不期而遇的、来自初春庭院的私语,带着夜露的清凉与泥土的坦诚,诉说着生命本身纯粹的新鲜与韧劲。

她的指尖无意识地伸出,轻轻触碰了一下那冰凉紧实的花苞。这些日子,门槛前的“晨课”从未间断,却日日不同——昨日或许是几枝素净皎洁的早樱,前日是一捧灼灼其华的野杜鹃,今日又换了这含蓄待放的辛夷与蓬勃的嫩枫。

每一束都带着未干的夜露,新鲜得如同截取了黎明的一角。无需言语,这精心挑选、定时放置的举动本身,就是一个清晰无比的署名。

她当然知晓执笔人是谁。

他避开了所有可能让她不适的正面接触,却用这庭院里最新鲜的呼吸,日复一日地在她的边界线上留下温和却不容忽视的印记。

他不再执着于那枚染血的家纹,转而奉上这些流转于季节更迭间的、纯粹的自然造物,仿佛在无言地诉说:看,这世间尚有未被仇恨沾染的清新,尚有破土而出的可能。

这是一种更为高明的羁绊——不施加压力,却无处不在;不索取回应,却不容遗忘。她不得不承认,比起直面他时那翻涌的恨意、难以厘清的复杂情愫与令人窒息的尴尬,这种隔着一道门槛的、沉默的“馈赠”,确实让那沉重的心理负担,有了一丝喘息的缝隙。

绫收回触碰花苞的手指,指尖残留着微凉的露意。她不再看那瓶中的辛夷与嫩枫,转身离开了窗边,素色的衣袂带起一丝微不可察的风。但那一抹倔强的淡紫与充满生机的嫩绿,却如同悄然滴入水中的墨,已然在心底晕开,留下无法抹去的痕迹。

隔着精巧的庭院与曲折的回廊,在属于朔弥的书斋内。窗扉半开,初春微寒的风带着草木清气涌入。朔弥并未坐在书案后,而是立在窗前,身影一半在晨光中,一半在残留的阴影里。

他手中无意识地捻着一枚冰凉的墨玉镇纸,目光却穿透窗格,遥遥落向绫所居院落的方向,焦点涣散,仿佛在丈量那无形的距离。

案头堆积的商事文书纹丝未动。他的心思,全然系在黎明时分亲手放置于那道冰冷门槛上的“信物”。

他太清楚她的抗拒。那些带着清原家纹的山茶,如同烧红的烙印,只会灼痛她的眼与心。于是他放弃了象征,转而投向纯粹的季节本身。

今日的辛夷与嫩枫,是他观察许久后的选择——辛夷含苞,内蕴破壳之力,静待盛放;嫩枫初展,叶脉如新生掌纹,充满无限可能。

他并不奢望她能解读其中笨拙的寄寓,只愿那一抹自然的色彩与生机,能在她推开门扉的刹那,带来一丝哪怕极其微弱的、对“生”本身的触动。

“她……”

朔弥的声音低沉,打破了书斋的寂静,像是对着空气发问,又像是对身后如影子般侍立的佐佐木,“今日……可曾留意那束花?”

佐佐木垂首,声音平稳无波:“春桃姑娘如常收进去了。那位……在窗前停留了片刻,看了一会儿。”

朔弥捻着镇纸的指尖微微一顿,墨玉冰凉的温度透入皮肤。他并未期待感激,甚至不期待她会喜欢。这本就是一种近乎卑微的、自我安慰式的献祭。

他只是固执地,想以这种不惊扰的方式,在她新生的晨光里,留下一个温和的、不带侵略性的印记,证明他藤堂朔弥的罪愆与赎罪的意愿,如同这晨露般,尚未蒸发殆尽。

这种小心翼翼的、近乎卑微的示好,若放在从前,定会让他自己都嗤之以鼻。曾几何时,翻手为云覆手雨的藤堂少主,需要用这般迂回曲折的方式,去换取一个女子的片刻注目?可如今,这竟成了他晦暗时日里唯一的光源,苦涩,却甘之如饴。

“明日……”他沉吟着,目光扫过窗外庭院里一株枝头缀满点点红苞的海棠,“看看庭院里的海棠是否开了。”

“是。”佐佐木应声退下,身影无声退入角落的阴影。

朔弥的目光重新落回书案。案头,除了堆积的文书,还有一本摊开的、纸页泛黄的《万叶集》。那是他少年孤寂岁月里的灯塔,如今亦被安置在她的书斋。

他不知道她是否曾翻开,是否曾留意到他年少时在页缘空白处,用青涩笔触写下的那些关于孤独、关于向往流水般羁绊的短歌批注。

如果言语的桥梁注定崩塌,如果目光的交汇只会带来刺痛,那么通过这些沉默的媒介——这日日更换的、带着庭院呼吸的花叶,这本承载着少年心事的旧籍——是否能构筑起一座无声的、通往理解彼岸的纤弱索道?

答案隐匿在浓雾之后。但他愿意做那个在深渊之上,日复一日、小心翼翼编织绳索的人。以最轻的脚步,最虔诚的姿态,在她的心门之外,这片名为距离的荒野上,孤独地跋涉、徘徊。

午后,阳光难得有了几分暖意。绫在春桃的陪伴下,沿着新居的回廊缓缓踱步,试图熟悉这方寸之间的陌生天地。

小夜在西厢房内跟着女先生咿咿呀呀地诵读,稚嫩的童音如同清泉,是这沉寂院落里唯一的生机。

行至一处连接前后院的回廊转角,绫的脚步微微一顿。几乎在同一刹那,另一道玄青色的身影也从对面拐角出现。

是朔弥。

时间仿佛骤然凝固。

四目相对,空气瞬间变得粘稠沉重,绫清晰地看到他眼中一闪而过的错愕。

朔弥率先后退半步,拉开一段谨慎的距离。目光在她脸上飞快地扫过,似乎在确认她的气色是否安好,随即迅速垂下眼帘,避开了她的视线。喉结滚动了一下,才用刻意维持的、近乎平淡的语调开口:

“打扰了。”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院落住着……可还习惯?若有短缺之处,吩咐下人便是。”

话语简短,如同公事公办的询问。

綾只是微微頷首,沉默不语,视线落在回廊深处的阴影里,避开了他的注视。

朔弥似乎还想说些什么,唇瓣翕动了一下,最终却只化作一句干涩的:“……你好生休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