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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人辞(1 / 2)

初春的晨光,带着料峭的寒意,透过樱屋暖阁精致的窗格,吝啬地洒下几缕浅淡的光斑。空气里残留着未散的药味,混合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近乎真空的死寂。

绫立在房间中央,身影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单薄。行装已整理妥当,仅有一个不大的青布包裹,轻得彷彿装不下十四年的光阴。她环顾这间住了数年的扬屋,目光掠过那些曾经熟悉的华丽陈设——悬掛的锦绣打褂、妆台上璀璨的首饰匣、墙角静默的三味线。

春桃垂手侍立一旁,眼圈微红,眼中交织着离别的伤感与对新生的期盼。

她伸出手,指尖拂过冰凉的镜面,最终只从抽屉深处取出一把螺鈿梳。贝壳镶嵌出的蝶鸟花纹,在微光下流转着幽暗的光泽,指尖轻轻拂过冰凉的梳齿,这是朝雾姐姐离去时留下的念想,彷彿还残存着她指尖的温度与无声的嘱託。

她缓缓环顾这间承载了她太多血泪与伪装的房间。那些价值连城的华丽打褂,流光溢彩的珠翠首饰,安静地躺在箱笼里,她一件未取。

目光最终落在一个小巧的紫檀木盒上。打开,里面静静躺着一枚金莳绘的“金将”棋子,温润的木质上,藤堂商会的菱形家纹在光线下流转着幽暗的光泽。

这是那场改变一切的隔屏对弈后,无声的遗落,是孽缘的起点,是爱恨交织的象征。她沉默片刻,取出一方素白无纹的帕子,将那枚棋子仔细包裹好,放入青布包裹的最底层。

那些模糊难辨的过往,早已搅拌着爱憎,难以釐清。她将这两样物件放入布包,便是将她在吉原的全部过往,浓缩于方寸之间。

春桃默默替她披上一件素色外衫,低声道:“姫様,都备好了。”

綾微微頷首,由她搀扶着,迈出了暖阁的门槛。后背的伤口虽已结痂,行走间仍带来隐约的牵拉感。她们缓缓走过樱屋那熟悉的、回环曲折的长廊。

游廊空寂,往日此刻应有的丝竹喧嚣尚未响起,只有她们主僕二人轻缓的脚步声,在木质廊道间回盪,格外清晰。

綾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廊外的枯山水庭园,扫过她曾跪坐奉茶的茶室,扫过那条通往她当年「扬名」之夜的长廊。

记忆如同沉积的沙砾,随着每一步的迈出而被翻搅起来——

十岁初入此地时的惊恐啼哭,朝雾严苛训导时戒尺落在掌心的刺痛,阿绿悄无声息被抬走时那抹苍白的脸庞,还有朔弥的身影在不同时期的叠加……

这些记忆如同汹涌的潮水,不受控制地奔袭而来,并非留恋,而是对一段漫长、沉重、浸透血泪与挣扎的岁月,进行着最后的、无声的告别巡礼。

原本以为踏出这牢笼会是雀跃的解脱,临到头,却发现胸腔里充斥的,是百感交集的沉重。十四年,从懵懂惊恐的幼女,到名动京都的花魁绫姬,她的整个少女时代,所有的天真、恐惧、伪装、算计、爱恨情仇,都埋葬在这片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泥沼里。

一股巨大的、近乎“近乡情怯”般的茫然与无措攫住了她。离开这座囚禁她的牢笼,却并无“归家”的实感与温暖。清原家的宅邸早已化为焦土与废墟,父母的血浸透了记忆的土壤。天下之大,何处是归途?这近在咫尺的“自由”,如同迷雾笼罩的未知海域,带来的不是畅快,而是深不见底的迷茫与一丝潜藏的恐惧。

樱屋厚重的朱漆大门近在眼前。龟吉那涂着厚粉、如同戴了面具的老脸适时出现在门边,堆砌着虚假的惋惜,声音尖利而做作:“哎呀,绫姬姑娘,这就走了?樱屋养育你一场,以后发达了,可莫忘了老身和这娘家啊!”

话语里裹着蜜糖,眼底却闪烁着怨毒与一丝不易察觉的诅咒寒光。

绫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甚至未曾侧目。她如同穿过一片无形的尘埃,对龟吉那聒噪的场面话充耳不闻。

所有的注意力,都凝聚在眼前那道象征着吉原边界、也象征着她过往终结的门槛。

吉原的清晨,带着纵情声色后的疲惫与空虚——宿醉客人的嘟囔、早起秃童的奔走、脂粉香气与隔夜酒气的混合——偶有早起的游女或杂役投来探究的目光,羡慕、嫉妒、冷漠,如同芒刺。她在迈过那道高耸门槛前,脚步有瞬间几乎难以察觉的凝滞。

她没有回头去看那块悬挂了十四年、象征着“绫姬”身份的华丽招牌,目光越过龟吉油腻的假笑,越过吉原清晨带着宿醉萎靡气息的街道,直直地投向更远处——那被晨雾笼罩的、未知的尘世。

深吸了一口带着街道尘埃气息的冰冷空气,然后,稳稳地将一步踏了出去。

足尖踏上门外冰凉石阶的瞬间,身体仿佛骤然失重。脚下坚实的触感传来,却带来一种奇异的眩晕感。仿佛踏出的不是一道门,而是跨越了一个凝固的时代。

身后,是确定的、浸透血泪的痛苦过往;前方,是弥漫着浓雾、充满未知变量的茫茫前路。

马车早已等候在街边。样式朴素,毫无纹饰,与花魁出行时招摇的驾笼截然不同。春桃搀扶着她,踩着矮凳登上马车。车厢内狭小而安静,铺着干净的青色坐垫。

车轮辘辘转动,碾过吉原略显坑洼的石板路,终于驶离了这片吞噬了她十四年光阴的、光怪陆离的岛屿。车窗的布帘被春桃小心地掀起一角。

透过微微晃动的车窗,外界的市井景象如同流动的画卷,带着初春微寒的生气,扑面而来。

小贩的吆喝、孩童的嬉闹、妇人讨价还价的声音……这些鲜活、嘈杂、充满烟火气的画面,与吉原内那个被精心营造出的、极致却虚幻的世界截然不同。綾静静地看着,眼神却无法聚焦,彷彿隔着一层无形的琉璃。

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四年前,她十九岁时,朔弥曾带她外出观看盛大的烟火大会。那时,灭门的真相尚未撕裂幻象。

她穿着他特意准备的朴素吴服,被他护在身侧,满心是依赖与隐秘的欢喜。车外是万人空巷的热闹,夜空被璀璨的烟火点亮,如同梦幻星河坠落人间。她仰着头,烟火的光芒映在她眼中,闪烁着短暂的、纯粹的欢欣。

那时,她曾天真地以为,那绚烂的光芒是通往幸福的预兆。

如今,她独坐车中,春桃沉默地陪在一旁。透过车窗缝隙,外面是真实而鲜活的尘世:挑着新鲜菜蔬吆喝叫卖的农夫,为了一文钱与小贩争执的面红耳赤的妇人,追逐打闹、笑声清脆的孩童,步履匆匆、为生计奔波的町人……

这些平凡得近乎琐碎的烟火气息,离她如此之近,却又仿佛隔着无形的琉璃屏障,遥远而陌生。她像一个误入人间的幽魂,冷眼旁观着这勃勃生机,却找不到一丝可以融入的缝隙。

“自由”的形态究竟是什么?不再是花魁绫姬,她是谁?清原绫?这个姓氏所代表的家园与身份,早已在十四年前那个雪夜化为齑粉,模糊得只剩下刻骨的仇恨。而支撑她活下去的恨意,此刻也因真相的复杂而显得不再纯粹。

她用了十四年的时间,耗尽心血学习如何在吉原的规则里戴着镣铐舞蹈,如何成为完美的“绫姬”。如今卸下这沉重的面具与枷锁,面对这广阔而陌生的“正常”世界,她竟感到前所未有的无所适从。像一个被骤然丢入异国他乡的旅人,语言不通,举目茫然。

吉原内外,是两个截然不同的宇宙。她熟悉每一盏灯笼下的交易,懂得如何用最完美的笑容应对最龌龊的欲望,却不知该如何像一个普通的町家女子那样,去市集讨价还价,与邻人寒暄问候,规划一日三餐。

这十四年的“生存”经验,在吉原之外的世界,显得如此格格不入,甚至……毫无用处。这份巨大的疏离感,比背上的鞭痕更让她感到刺痛与孤独。自由,在此刻更像一片无边无际、令人恐慌的荒野。

马车最终停在城西一处清静的院落前。院墙不高,粉壁黛瓦,门扉朴实无华,与藤堂家的显赫毫不相称,透着一种刻意为之的低调。

然而,当春桃搀扶她下车,推开那扇虚掩的木门时,院内的景緻却显出别样的用心。

庭院不大,却颇为雅致。一株新移栽的樱树立在角落,枝头已缀满细密的花苞,虽未盛放,却蓄势待发。这让她想起多年前,朔弥随手折下赠予她的那枝樱花。

铺设的鹅卵石小径旁,种着几丛她喜爱的菖蒲,叶片在初春的寒风中挺立。廊下乾净整洁,纸门崭新,透着一股静謐之气。

她被引至内室。起居间佈置得简洁而舒适,没有多馀的奢华装饰。靠窗的紫檀书案上整齐摆放着各类书籍。

不仅有她擅长且喜爱的《源氏物语》、《枕草子》等和歌物语,更有一套崭新的《太平记》,甚至还有几卷描绘异国风物的《长崎图志》、《唐土名胜图会》。

她指尖抚过书脊,能想象到他如何揣摩她的兴趣,试图为她打开更广阔的视野。书案一角,是一套她惯用的、釉色温润的天目茶具,旁边小罐里,是她喜欢的清冽梅香。

每一处细节,从熏炉里袅袅升起的熟悉冷香,到卧房中素雅却极其柔软的锦衾,都无声地诉说着布置者的极致用心。

朔弥如同一个笨拙又虔诚的信徒,将他所能观察到的、关于她喜好的所有碎片,小心翼翼地拼凑起来,试图在这个陌生的空间里,为她营造一丝熟悉的、或许能称之为“舒适”的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