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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缚殇(1 / 2)

子夜时分,吉原沉入一片死寂,白日里笙歌宴饮的浮华散尽,只余下死水般的沉寂。檐角风铎凝滞,连呼啸的北风都似被这无边的黑暗吞噬,只偶尔卷过积雪的屋脊,带起一阵细碎如呜咽的窸窣。

空气凛冽,吸入肺腑如同含着冰刃,吐出的白气瞬间消散在浓稠的寒意里。冬末的肃杀,在这烟花之地的深夜,展现得淋漓尽致。

绫与小夜如同两道融入夜色的幽影,贴着游廊的阴影疾行。粗糙的麻布衣衫摩擦着皮肤,与往日绫罗的细腻触感天差地别,却带来一种近乎战栗的自由预感。

小夜紧跟在绫身后,单薄的身躯因恐惧和寒冷而微微发抖,每一次风吹草动都让她几乎要惊跳起来。绫能感受到她手心的冰冷与汗湿,只能更用力地回握,试图将那点微弱的勇气传递过去。

她们如同两道游移在幽冥边缘的魂魄,沿着那条在脑海中烙印了千百遍的路径,无声地穿行在回廊、庭院与废弃角门的迷宫之中。每一次足尖点地,都轻盈得如同猫踏积雪,每一次停顿,呼吸都屏至极限,耳廓捕捉着最细微的异响——远处醉汉模糊的呓语,巡夜人单调迟缓的梆子声,甚至是积雪不堪重负从枝头坠落的轻响。

腐朽木料的霉味、积雪下冻土的腥气、远处劣质脂粉残留的甜腻,混杂着对门外世界、对自由空气的近乎贪婪的渴望,在鼻腔里翻搅,将每一根神经都绷紧至断裂的边缘。

近了,更近了。那扇巨大的、包裹着厚重铁皮的朱漆大门,终于近在眼前。只需穿过眼前这片被月光吝啬地涂抹了一层惨白银霜的庭院,那象征着禁锢与自由分界的门槛,便触手可及。门外,是沉睡的京都,是通往长崎、通往生路的渺茫希望。她甚至能想象门轴转动时艰涩的呻吟,门外清冷自由的空气涌入肺腑的刺痛与甘美。

“姐姐……”小夜细若游丝的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哭腔,恐惧如同冰冷的藤蔓,几乎要将她纤细的脖颈勒断。

“别怕,”绫用力捏了捏那只颤抖的小手,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声音压得极低,却像淬火的钢铁,带着不容置疑的硬度与温度,“跟紧我,像影子贴着墙根。过了这片地,我们就……”

她的话语戛然而止,一股莫名的心悸毫无预兆地攫住了她。太静了。这片开阔地,静得不寻常。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

她猛地收住即将踏出的脚步,锐利的目光如同鹰隼,扫过庭院四周的阴影——假山、枯树、回廊的拐角。直觉在疯狂预警。她拉着小夜,身体紧绷,缓缓退回廊柱的阴影深处,屏息凝神。

就在这死寂的、令人窒息的片刻——

“咔嚓!”

声音来自侧后方一处嶙峋假山的阴影里,一个睡眼惺忪、揉着眼睛的小秃,懵懂地探出半个身子,似乎被什么动静惊扰,恰好,直直地对上了绫与小夜藏身的阴影!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小秃的瞳孔在昏暗的光线下骤然收缩,放大,倒映出两个鬼祟的身影。巨大的惊恐瞬间扭曲了她稚嫩的脸庞,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毫无阻滞地冲破喉咙,尖利得足以刺破耳膜:“有贼——!!抓贼啊——!”

这一声,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死寂的吉原被彻底点燃!

“在哪?!”

“抓住她们!”

“是绫姬!别让她跑了!”

“堵住所有出口!”

四面八方,原本沉寂的角落骤然亮起一片片跳动的火光。火把如同地狱睁开的眼睛,熊熊燃烧,将冰冷的庭院照得亮如白昼,也无情地撕碎了夜的庇护,将绫与小夜的身影彻底暴露在刺目的光焰之下。

沉重的脚步声如同闷雷滚动,凶狠的呼喝声交织成一张死亡的大网,从回廊、角门、甚至屋顶,铺天盖地地笼罩下来。龟吉肥胖臃肿的身影在晃动的火光影影绰绰中膨胀,如同一尊从黄泉爬出的索命夜叉,脸上是混合着暴怒、贪婪和一种扭曲胜利感的狞笑。

“好个绫姬!好个吃里扒外、忘恩负义的白眼狼!”她的尖笑声像钝刀刮过琉璃,刺耳地划破寂静的夜空。

“我花了多少金银心血,才将你从个黄毛丫头养成这吉原顶点的花魁!藤堂大人待你如珠如宝,独宠恩赏,京都谁人不知?你竟敢——竟敢背着大人,想着跟不知哪来的野男人私奔!真是把我樱屋的脸面,把藤堂大人的脸面都丢尽了!”

绫的心脏瞬间沉入冰窟,血液仿佛在血管里凝固。完了。所有的精心算计,所有的隐忍等待,在绝对的力量和突如其来的背叛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大脑一片空白,唯有绝望的冰冷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

是哪个环节出了错?是那个起夜撞见她们身影的小秃惊慌下的眼神泄露了秘密?是岛津那边得意忘形、行事不密走漏了风声?还是她终究低估了龟吉在这方天地里经营多年、布下的天罗地网?无数个念头电光石火般闪过,却找不到答案。

没有时间思考。龟吉一声令下,打手们如饿狼般扑了上来。

“跑!”绫用尽全身力气,将吓呆如木鸡的小夜猛地推向大门方向——那里因突如其来的混乱和大部分打手扑向自己而短暂露出一个缺口。

她的声音因极度紧张和用力而撕裂变形,在夜空中显得异常凄厉,“别回头!快跑!活下去!”

大部分打手的首要目标显然是价值连城的绫姬,立刻蜂拥而上将她团团围住。绫故意发出尖叫,奋力挣扎,甚至不惜用牙齿去咬靠近的手臂,用尽一切方法吸引所有火力和注意,为小夜争取那瞬息即逝的生机。

愤怒的咆哮、污秽的咒骂、沉重的拳脚如同狂风暴雨般倾泻而下。绫只觉手臂被铁钳般的巨力死死扭住,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剧痛瞬间席卷神经。

身体被一股无法抗拒的蛮力狠狠掼倒在地,冰冷的积雪混合着尘土与污秽猛地呛入口鼻。她剧烈地呛咳着,眼前阵阵发黑,却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眼角余光死死锁定小夜消失的方向。

那个小小的、单薄的身影,在巨大的死亡威胁和姐姐以生命为代价创造的渺茫生机刺激下,爆发出了求生的本能。她像一只被猛兽惊扰的幼鹿,凭借着娇小的体型和对姐姐指令刻入骨髓的信任,趁着这短暂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混乱空隙,连滚爬爬地扑向堆满杂物的角落。

她手脚并用,不顾一切地钻进那片由破布和朽木构成的、散发着霉味的狭窄缝隙,小小的身体爆发出惊人的柔韧与力量,瞬间没入其中,消失在大门外无边无际的、令人心悸的黑暗之中。没有哭喊,没有犹豫,只有压抑到极致的、破碎的喘息声,如同受伤小兽的呜咽,迅速被更深的黑暗和喧嚣吞没。

那瘦小的身影最终踉跄着消失在门外的夜色里,綾的心中一松,随即被更深的、无尽的绝望吞噬——那孩子,孤身一人,能逃去哪里?

绫被粗暴地从冰冷污浊的地上拖拽起来,双臂被反剪到极致,粗糙的麻绳带着倒刺,狠狠地、一圈圈地勒进她纤细的手腕皮肉里,瞬间沁出血珠,带来钻心刺骨的剧痛。她放弃了徒劳的挣扎,任由他们粗暴地拖行。

散乱的黑发黏在汗湿血污的脸颊上,她的目光却穿透发丝的缝隙,死死追随着小夜消失的那片黑暗,直到那方向彻底被涌上来的、面目狰狞的打手身影完全淹没。

确认小夜成功逃脱的微弱信念,如同注入心脏的强心剂,支撑着她即使在剧痛和屈辱中,依旧竭力挺直了那伤痕累累的脊梁,尽管身体因寒冷、恐惧和失血而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

龟吉冷笑着上前,一把扯下绫包头的布巾,露出她散乱的黑发和毫无血色却依旧倔强的脸庞。

“说!那个小贱婢跑去哪了!准备逃到哪里去!是哪个不要命的敢接应你!还有谁是你的同党!”她逼视着绫,眼神毒辣如蛇信,试图从她眼中找出恐惧和破绽。

绫咬紧下唇,尝到一丝铁锈般的腥甜。她抬起眼,目光直直射向龟吉,那里面没有哀求,只有刻骨的恨意和一种濒临毁灭的平静。她一言不发。

“搜!”

打手粗暴地在她身上摸索,很快,那个她贴身藏匿、装着仿制文书和紧要金银的油布包被搜了出来,呈到龟吉面前。

龟吉看着那足以以假乱真的文书和黄澄澄、沉甸甸的金子,气得浑身肥肉都在颤抖,脸上的肌肉扭曲得骇人。

“春桃!春桃那个吃里扒外、背主忘恩的贱婢呢?!”

龟吉的怒火如同被泼了油的烈焰,瞬间找到了新的燃烧目标。

她肥胖的身躯因激动而颤抖,尖利的声音刮擦着每个人的耳膜,“给我把她揪出来!剥光了拖过来!她一定知情!定是她帮着这贱人作妖!是她坏了我的规矩!”

很快,在一阵粗暴的推搡和压抑的哭泣声中,春桃被两个凶神恶煞、如同铁塔般的打手从瑟缩的人群里粗暴地拖拽出来。她显然也是刚从睡梦中被惊醒,只穿着单薄的素色寝衣,发髻散乱不堪,几缕头发狼狈地贴在苍白如纸的脸上。

当她的目光触及被捆绑、衣衫破碎、浑身血污的绫时,那双总是带着温顺与关切的眼眸瞬间被巨大的惊恐、绝望和深不见底的愧疚淹没,泪水如同决堤般汹涌而出。

“说!是不是你?!”

龟吉的脚尖带着凌厉的风声,狠狠踢在春桃的小腿上,痛得她闷哼一声,蜷缩在地,“是不是你帮着这贱人谋划逃跑?!那小贱种跑哪去了?!那些假文书是哪来的?!说!!”

春桃瘫软在冰冷的雪地上,浑身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牙齿咯咯作响,泪水混合着地上的雪水泥泞了脸颊。“奴…奴婢不知…奴婢真的什么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