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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缚殇(2 / 2)

她语无伦次,徒劳地试图否认,声音破碎不堪。

“不知?!”

龟吉的冷笑如同毒蛇在黑暗中吐信,带着令人骨髓发寒的阴森,“给我把这贱婢也捆结实了!关进最臭最冷的黑柴房!等我好好‘伺候’完这个主子,再来慢慢‘犒劳’你这忠心的好奴才!”

她根本不需要真相,或者说,绫的逃跑必须有一个“同谋”来承担她滔天的怒火,需要一个杀鸡儆猴的牺牲品来震慑所有人。春桃的忠诚,此刻成了她无法逃脱的催命符。

打手们立刻如狼似虎地扑上,用同样粗糙浸水的麻绳将春桃也捆了个结实,像拖拽一袋货物般,粗暴地拖向庭院深处最阴暗、散发着霉烂气息的角落。

春桃被拖走时,最后回望绫的那一眼,充满了绝望的死灰和无声的诀别,额角在挣扎中被粗糙的地面擦破,一道刺目的血痕蜿蜒而下。

绫看着这一幕,心如同被一只无形冰冷、布满倒刺的手狠狠攥住,反复揉捏,痛得几乎无法呼吸。又一个因她而坠入深渊的人。又一个被她牵连的灵魂。愧疚如同冰冷的毒液,混着恨意,在她血管里奔流。

绫被粗暴地推搡着,踉跄拖行,最终被狠狠掼在庭院中央冰冷坚硬的石板地上。火把被密集地插在四周,跳跃的光芒将这片区域照得亮如炼狱,也将她的狼狈与惨状纤毫毕现地暴露出来。

所有的游女、仆役、杂役,无论睡眼惺忪还是惊恐万状,都被龟吉的心腹凶神恶煞地驱赶出来,围成一片沉默而压抑的、巨大的人墙。

火把的光芒在他们脸上投下晃动的、扭曲的阴影,眼神或麻木、或惊惧、或带着隐秘的快意,共同构成了一幅荒诞而残酷的祭典图景。空气里弥漫着恐惧、血腥和一种病态的兴奋。

龟吉站在火光最盛处,如同掌控生死的阎罗。她肥胖的身躯因激动而微微起伏,脸上泛着油光。她猛地伸手,动作粗鲁而充满侮辱性,一把抓住绫头上包裹的、早已在挣扎中松脱的粗布头巾,狠狠一扯。

“嘶啦——”

布帛撕裂声刺耳。

绫那即便在血污狼藉中也难掩惊心动魄的绝色容颜,彻底暴露在刺目的火光与无数道形形色色的目光之下。苍白的肌肤在火光映照下近乎透明,嘴角残留的血迹如同雪地红梅,唯有那双眼睛,深潭般幽暗,燃烧着两簇冰冷的、永不屈服的火焰,直刺龟吉。

“把这贱人给我剥了!这就是背叛樱屋、辜负藤堂大人如山恩宠、妄想与野男人私奔的下场!”

龟吉的声音拔高到刺耳的尖啸,带着一种扭曲的、近乎高潮般的亢奋,响彻死寂的庭院,震得火把光影都为之摇曳。

早已候在一旁、如狼似虎的打手立刻应声上前。几双粗粝肮脏的大手毫不留情地抓住绫身上那件单薄的粗布外衣,伴随着令人牙酸的布帛撕裂声,用力一扯!

“嗤啦——!”

单薄的粗布瞬间被撕成碎片,纷纷扬扬飘落在地。绫身上只剩下一件素白、单薄的贴身襦袢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她单薄而倔强的身形曲线,也暴露出臂膀上因挣扎扭打而浮现的青紫淤痕。

刺骨的寒风刮过她裸露的脖颈、手臂和肩背,瞬间激起一层细密的战栗疙瘩。然而,比这彻骨的寒冷更令人窒息的是那无数道投射而来的目光——惊惧的、麻木的、好奇的、幸灾乐祸的……如同实质的芒刺,将她钉在这耻辱的刑台上。

华服代表的“花魁绫姬”被当众剥去,露出其下伤痕累累、试图反抗命运却惨遭镇压的“清原绫”的脆弱与不屈,将这巨大的反差赤裸裸地呈现在所有人面前。

龟吉脸上带着残忍的满足感,慢悠悠地从身旁打手捧着的铜盆中,拎起一根浸泡在冰冷盐水里的粗长皮鞭。鞭身乌黑油亮,显然是特制的牛皮,鞭梢处精心缠绕着细小的铁蒺藜,在跳跃的火光下闪烁着森冷的寒光。

她掂了掂分量,手腕一抖,鞭子在空中甩出一个令人心悸的弧度,发出“呜”的一声破空厉啸。铜盆里的盐水混着血丝,散发着不祥的气息。

“按吉原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背主私逃,罪大恶极!鞭三十,皮开肉绽,以儆效尤!”

她宣布判决的声音如同丧钟,敲在每一个人的心头,带着一种仪式般的残忍。话音未落,她肥胖的手臂已高高扬起,蓄满了全身的力气和满腔的怨毒,狠狠抡下!

第一鞭,剧烈的疼痛如烧红的烙铁般在后背炸开,素白的襦袢应声裂开一道长长的豁口,皮肉仿佛被硬生生撕扯开来,留下一道火辣辣的凸起鞭痕。

绫猛地仰头,脖颈绷出极致脆弱又坚韧的弧线,她死死咬住早已破损的下唇,硬生生将那声冲到喉间的、撕心裂肺的痛呼狠狠咽了回去,齿间弥漫开浓重的铁锈味,新的血珠从唇上渗出。

第二鞭,狠狠抽打在绫的腿弯处。剧痛如同电流般窜遍全身,双腿瞬间失去所有力气,膝盖一软,重重磕在冰冷的石板上。钻心的痛楚让她眼前发黑。

第三鞭,第四鞭……鞭影如毒蛇般接连不断地缠绕而上,毫不留情地蹂躏着原本无瑕的肌肤。鲜红的血痕迅速浮现、交错、肿胀、破裂,鲜血沁出。

汗水、血水混合着冰冷的雪水泥浆,沿着她光洁的额角、纤细的脖颈、血肉模糊的脊背不断流淌、滴落,将残破的襦袢浸染成刺目的暗红,在她身下冰冷的石板上洇开一小片不断扩大的、粘稠的深色印记。

“贱骨头!让你跑!让你忘恩负义!让你吃着老娘的饭砸老娘的锅!”

龟吉一边挥舞着皮鞭,一边发出最恶毒、最污秽的咒骂,唾沫星子随着她的咆哮四处飞溅。肥胖的身躯因用力而剧烈起伏,脸上是施虐者特有的、病态的潮红与兴奋。

綾死死地低着头,散乱汗湿的黑发如同海藻般黏在苍白的脸颊和脖颈上,遮住了大半容颜,只有那紧咬的、渗出鲜血的牙关,和绷紧到极致、微微抽搐的下颌线条,如同沉默的雕塑,无声地诉说着她在承受何等非人的酷刑。

自始至终,没有一声哀嚎,没有一句求饶,只有从紧咬的齿缝间,无法抑制地溢出的、破碎压抑到极致的闷哼。

每一次鞭挞都带来撕心裂肺的剧痛,几乎要摧毁她的神经,让她恨不能立刻昏死过去。

然而,更痛的是灵魂深处那被彻底碾碎的绝望。惊蛰后第三日,卯时初刻,长崎港的汽笛,萨摩丸高耸的桅杆,那片魂牵梦萦的、象征着自由的蔚蓝大海……

所有的隐忍蛰伏,所有的精密算计,所有在黑暗中苦苦支撑的希望之火,在这残酷无情的鞭打下,寸寸碎裂,化为齑粉,随风飘散。

她仿佛又看到了那个大雪纷飞的夜晚,父亲母亲倒在血泊中渐渐冰冷的身体,与此刻的自己绝望的身影重迭在一起。

恨意疯狂地缠绕着她的心脏,越收越紧,几乎要爆裂开来——恨龟吉的残忍贪婪,恨命运的无情捉弄,恨这吃人的牢笼……恨朔弥……恨他那看似温柔体贴、实则将她推向更深远绝望的“庇护”。

藤堂朔弥。

这个名字在剧烈的痛楚中浮现,带来一阵尖锐的、爱恨交织的痉挛。

若是他知晓……若是他看到她此刻这般狼狈不堪、受尽屈辱的模样……那念头一闪而过,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随即被更深的屈辱和冰冷的恨意彻底淹没。

他来了又如何?不过是另一重更精致、更无法挣脱的牢笼罢了。他的“爱”,从来建立在占有和掌控之上,与这鞭刑并无本质区别,都是碾碎她意志的刑具。

她的目光,倔强地、透过汗湿血污粘在额前的发丝缝隙,如同穿过炼狱的缝隙,死死投向那扇已然紧紧闭合的朱漆大门。

门外,是小夜逃离的方向,是渺茫生机的所在。小夜……你跑掉了吗?你找到清水寺的石灯笼了吗?你……安全了吗?

这渺茫得如同风中残烛的牵挂,成了这片绝望苦海中,唯一漂浮的、支撑她不彻底沉沦的浮木。

鞭刑不知持续了多久,直到绫的后背、腿臀乃至手臂都一片狼藉,血肉模糊,人也几近昏迷,意识在剧痛的浪潮中浮沉,龟吉才气喘吁吁地停手,额上沁出油腻的汗珠。

“拖下去!找个大夫来,别让她就这么死了!”龟吉扔下染血的鞭子,语气冰冷而疲惫,仿佛只是处理了一件损坏过度却仍值些银钱的贵重物品,“真是晦气!”

绫像破败的玩偶般被从刑架上解下,拖过冰冷粗糙的地面,所过之处,留下淡淡的血痕。意识模糊间,只有彻骨的疼痛和无边的黑暗是真实的。

她仿佛听到远去的脚步声、压抑的啜泣声、龟吉低声的叱骂,以及风穿过吉原高墙时,那永恒不变的、属于囚徒的呜咽与叹息。

夜,重归死寂。火把被撤去,黑暗重新吞噬庭院。只有地上零星暗红的血迹和空气中弥漫不散的、甜腥的铁锈气,证明着方才发生的一切并非噩梦。

华丽的牢笼再次紧闭,冰冷无情地碾碎了所有试图逃离的翅膀。希望的灰烬,如同窗外又开始飘落的细雪,冰冷地覆盖下来,掩埋了所有挣扎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