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末的风,依旧裹着刺骨的寒意,却已悄然剥去几分凛冽的锋锐,偶尔卷过檐下,竟带出一丝难以捕捉的、冰雪将融前的湿润气息。吉原厚重的积雪依旧顽固地覆盖着每一寸屋脊与地面,反射着清冷的天光,将这烟花之地映照得苍白而沉寂,仿佛一场盛大戏剧落幕后的空荡舞台。
暖阁内,伽罗香依旧在青玉炉中无声焚燃,甜暖的气息试图包裹一切。绫端坐镜前,铜镜映出她沉静的侧影。春桃无声地为她挽起一个看似繁复却便于行动的发髻,簪上一支素净的银簪。
铜镜中,两人的目光短暂相接,春桃眼底藏着难以言喻的忧虑,绫则回以一丝微不可察的沉静。空气中弥漫着无声的默契与紧绷的张力。
岛津忠重的到访,是计划中精心安排的一环。今日的茶室布置得格外雅致,一盆含苞的早樱盆景置于壁龛,暗香浮动。
绫选了一身月白底绣银藤纹的小袖,清冷中透着不易亲近的距离感,反而更激起征服欲。她并未急于切入核心,而是如同最耐心的渔夫,先抛出诱饵。
“大人今日气色极佳,”绫素手执壶,水流如银线注入天目茶碗,“可是长崎那边又有好消息传来?”她垂眸的姿态恭谨,声音却带着恰到好处的探询。
岛津果然被引开话头,啜饮一口,兴致勃勃道:“不错!‘萨摩丸’已整装待发,只待港内最后一批生丝验讫,约莫…惊蛰后第三日便可启航。”他精准地说出了那个关键日期。
绫的心跳漏了一拍,面上却绽开如春水破冰般的笑容,带着由衷的赞叹:“大人运筹帷幄,实在令人钦佩。”她放下茶壶,指尖无意识般拂过那盆早樱柔嫩的花苞,“每每听大人纵论商海,挥斥方遒,妾身便觉心胸豁然开朗。这吉原的方寸之地……”
她适时地顿住,眼睫低垂,一丝恰到好处的落寞染上眉梢,“终究是井底之蛙的视野。若能如大人般,翱翔于海天之间,亲眼见证您成就扶桑之外的不世基业,该是何等幸事。”
她抬起眼,目光清澈而专注地凝视着岛津,带着一种混合着仰慕与自怜的脆弱:“有时…妾身甚至生出些荒唐的妄念,真想抛却这身枷锁,不顾一切随大人的船,去看看那万里波涛外的天地。”
她的自怜带着一种易碎的美感,将向往与身为女子的无奈捆绑在一起,悄然拉近与岛津的距离。
岛津看着她低垂的眉眼和那声叹息,胸中保护欲悄然滋生,豪情中更添了几分对“知音”的珍视。临别时,他目光灼灼:“绫姬花魁见识不凡,若有机缘,定当让你亲见那万里波涛!”
岛津离去后的日子,绫的心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湖面,涟漪不断。她开始更频繁地让小夜参与一些看似寻常、实则别有深意的“小任务”。
“小夜,来帮姐姐研墨。”她取出一块色泽深沉的墨锭,“今日想临摹一幅古画,需得浓墨方显其神韵。”小夜乖巧地跪坐一旁,小手握着墨块,在砚台上打着圈儿。
绫看着她专注的侧脸,状似随意地低语:“你看这墨色,多像深夜的海水……姐姐听说,大海无边无际,比我们头顶的天空还要广阔。海上有大船,比吉原最高的楼阁还要雄伟,能载着人漂洋过海,去到太阳升起的地方。”
小夜的眼睛亮了起来:“真的吗?那……那坐船的人,是不是就能一直飞,不用停下来?”
“也许吧。”绫轻轻抚过她的头发,声音带着一丝悠远,“就像故事里飞过沧海的仙鹤,找到温暖的乐土。”她没有说“我们”,但那份对自由的描绘,已在小夜心中悄然扎根。
数日后,岛津再次踏雪而来。这一次,暖阁内多了一盆精心养护的水仙,亭亭玉立,暗香浮动。绫换上了一身樱草色小袖,少了几分清冷,多了几分春日的柔暖。
岛津显然心情极佳,寒暄几句,便主动提及:“上回与花魁畅谈,回去后思及花魁向往海天之情,心绪难平。待我藩中船队今春启航,必让你亲眼见识何为真正的海阔天空!”
绫姬抬眸,面上却绽放出前所未有的光彩,眼中瞬间如同星子骤然点亮寒潭,明亮得惊人:“大人此话……当真?”
那光芒旋即又迅速黯淡,被一层更深重的忧虑覆盖,她指尖无意识地绞紧了衣襟,“只是……吉原非是寻常之地,重重守卫,宛若金笼。”
她适时地停顿,贝齿轻咬下唇,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惶恐,“更何况……藤堂大人那边……”朔弥这个名字像一道冰冷的阴影,精准地投在岛津膨胀的热情上,既是一种提醒,更是一种挑衅。
果然,岛津面上掠过一丝忌惮,旋即被更强烈的、想要证明自身力量与价值的冲动彻底淹没。他挺直脊背,眼中闪烁着冒险家才有的光芒与狂妄:“哼!藤堂朔弥的手再长,也未必能伸到我萨摩藩的船上!吉原规矩再严,也挡不住有心之人!只要筹划得当,必能万无一失!”
他语气斩钉截铁,仿佛已胜券在握,“绫姬只需安心,一切交由我来安排!”
他要的便是这份狂妄的自信。绫不再多言,只是以一种全然依赖、将命运全然托付般的纯净目光望着他。
这无声的信任与托付,比任何言语更能激发一个男人的保护欲与豪情。岛津胸中热血翻涌,立刻开始勾勒他心中“完美”的接应计划,言语间充满了自信却略显粗糙。
在他热烈地描述着如何派人强闯后门或买通守卫时,绫的心却如同一台精密的仪器,冷静地评估着每一个字的可行性与风险。
她并未直接否定,而是巧妙地以“女儿家”的忧虑切入:“大人英武,自然无惧。只是听闻离京水路各关卡盘查甚严,尤其是河口处,盘查如梳篦……妾身实在惶恐,万一……”
“水路确然麻烦!”岛津皱眉。
绫适时轻声补充,仿佛只是提供一个不成熟的想法:“妾身曾听一位走南闯北的药材商提及,若取道丹波,翻越几处人迹罕至的山岭,虽则辛苦些,路途也迂回,但似乎查验反不如河口那般严密……”
这是她从无数碎片信息中提炼出的关键结论,此刻以最无害的方式抛出。
岛津略一思索,眼中精光一闪,击掌道:“不错!花魁心思缜密,胜似男儿!避开河道,走陆路翻山!虽辛苦些,却更稳妥!那就定下,陆路至大阪港,再换乘我藩小船出海!神不知鬼不觉!”
“只是不知……”绫微微倾身,眼波流转,带着女儿家特有的细心与体贴,“大人麾下船只,具体何时自大阪启锚?妾身……也好暗自做些准备,不至临事仓促,手忙脚乱,反成了大人的累赘。”
她问得极其自然,仿佛全心为大局着想。
“约莫……二月底,三月初?樱花初绽之时!”岛津已被完全带入情境,豪情万丈,“花魁放心!待我回去再细细敲定航期与接应人手,下次定给你一个万全之策!”
他已被绫的“信任”与“依赖”彻底俘获,毫不设防。
每一个细节,就在这般看似由岛津主导、实则由绫无形之手巧妙牵引的对话中,逐渐清晰、落定。路线、时间、接应方式……她的大脑飞速运转,记下所有信息,并与脑中储存的庞大情报库相互印证,一张详尽的逃生蓝图已然成型。
夜深人静,确认再无耳目,绫牵着小夜冰凉的小手,走到内室最隐蔽的角落。烛火仅豆大,光晕只照亮方寸。
“小夜,”绫蹲下身,视线与她齐平,声音压得极低却异常清晰,“还记得姐姐说过的,像仙鹤一样飞越大海的故事吗?”
小夜用力点头,大眼睛里闪烁着紧张和期待。
“那个飞走的日子,定下了。”绫握紧她的手,传递着力量与决心,“就在樱花刚刚开放的时候。我们要像最机灵的小兔子,躲开所有看守的猎人,悄悄溜出这片森林,坐上那艘很大很大的船,去到海的另一边。”
她用孩童能理解的童话意象描绘着逃亡与未来,避开冰冷的阴谋字眼,“那里没有龟吉,没有凶恶的客人,只有阳光、沙滩和自由玩耍的地方。”
“远……远吗?”小夜的声音细若蚊蚋。
“很远,要在大船上漂很久,看好多好多天的星星和大鱼。”绫用手指在地上画出简单的船和海浪,“所以,我们要非常非常小心,像藏在石头底下的小螃蟹一样,一点声音都不能有,不能让任何人发现我们的秘密。小夜能做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