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轻柔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坚持。她拢了拢自己的羽织,目光低垂,避开他带着些许探究的眼神。
只有她自己知道,这坚持背后,是对樱屋大门之外那方寸自由空气的、近乎贪婪的渴望。每一次能踏出樱屋主楼、走向那道界限的机会,都弥足珍贵。
朔弥看着她低眉顺目的样子,只当是她依恋不舍,心中微动,便不再坚持,只道:“既如此,便依你。”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穿过樱屋前庭。深秋的夜风带着刺骨的凉意,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
绫跟在朔弥身后半步的距离,每一步都走得异常清晰。她能感觉到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带着尘土和远方隐约的市井气息,与暖阁里终年不散的甜腻熏香截然不同。
她贪婪地、不动声色地深吸着这自由的、凛冽的空气,仿佛要将它刻入骨髓。路过的灯火映照着她沉静的侧脸,唯有那双紧握在袖中的手,泄露着内心的波澜。
终于,他们来到了吉原那扇巨大的、象征着禁锢与隔绝的朱漆大门前。
黑漆漆的木质,包裹着沉重的铁条,门楼上悬挂的灯笼散发出昏黄的光,映照着门上冰冷的铜钉和沉重的门栓。大门此刻并未完全关闭,留着一道仅容车马通过的缝隙。
这道门,是吉原的边界,是游女们永生无法逾越的天堑。
门内,是金丝编织的牢笼,是终年不散的脂粉香,是永无止境的逢迎与算计;门外,是冰冷的夜风,是自由的空气,是清原绫早已被埋葬的过去和遥不可及的未来。
冷风从门缝中嗖嗖地灌进来,吹得她衣袂翻飞,寒意刺骨。
朔弥的马车已候在门外。他停下脚步,转身对她道:“就到这里吧。外面天寒,回去添件衣裳,莫要着凉。”
“是,先生慢行。”她依礼深深欠身,声音平静无波。
绫微微仰起脸,夜风吹动她鬓角的发丝。她望着他,目光似乎落在他脸上,却又仿佛穿透了他,落在那道门缝之外的世界——那寻常的、黑暗的、却代表着无边自由的街道。
她的眼神贪婪地捕捉着门外的一切:石板路的凹凸、远处挑着灯笼晚归的行人模糊的身影、甚至空气中那与吉原内截然不同的、带着炊烟和尘世气息的味道。
朔弥顺着她的目光回头望了一眼,门外只有最寻常的夜景。他并未多想,只当她是送至门口的例行张望。
他抬手,似乎想拂去她鬓边被风吹乱的一丝碎发,但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
“进去吧。”他最后说了一句,便转身,迈步踏出了那扇门槛。
他的身影穿过门缝,融入门外的夜色之中。
她的身影,在深沉的夜色里显得格外单薄伶仃。苏芳色的打褂在檐下灯笼昏黄的光线下,泛着柔和却无比孤寂的光泽。
在她身后,是吉原夜晚无边无际、璀璨如星河坠落人间的灯火,是隐约传来的、永不停歇的笙歌笑语,共同织就一片虚幻迷离的繁华梦境。
看守大门的壮硕护卫目光如炬,沉默地驻守在两侧,明确地提醒着她界限所在。
寒风卷着枯叶刮过她的脚边,她浑身冰冷,却浑然不觉。只是痴痴地望着门外朔弥马车消失的方向,望着那一片对她而言如同海市蜃楼般的自由光景。
方才强撑的镇定刻间崩塌,一种近乎绝望的、对自由的噬骨渴望,瞬间淹没了她。
朔弥的脚步在登上马车前几不可察地顿住了。
他下意识地回头,望了一眼那扇巨大的门扉。只见绫依旧站在原地,苏芳色的身影在门内辉煌灯火的映衬下,显得异常单薄而孤独,如同一抹被遗忘在繁华边缘的剪影。
他望着那个背影,心中掠过一丝细微却清晰的抽痛。他猜想她或许是在思念已然离去的朝雾,或许是在感怀自己浮萍般无依的身世。
这画面美则美矣,却透着易碎般的凄凉,让他想起秋风中蜷缩的蝶翼。
他最终什么也没说,眸色微深,转身拂开车帘,融入马车内的阴影。
或许明日,该再让手下寻些更稀罕的礼物来,他想。绫素来喜爱那些精巧别致的小玩意儿,看到时,眉宇间那点郁结或许能消散些。
车夫低声吆喝,马车缓缓启动,轱辘声碾过石板路,渐行渐远。
绫完全未曾察觉那束短暂停留又最终离去的目光。她的全部心神,已被眼前的幻象攫取。眼前吉原的灯火渐渐模糊、虚化,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番景象——
她仿佛看见自己身着母亲亲手缝制的樱花纹样淡粉小袿,发间簪着那支心爱的珊瑚簪,正脚步轻快地跑出清原家敞开的大门,奔向巷口等待的玩伴。
深秋的风带着清冽的草木气息拂过面颊,卷起地上金红的落叶,发出清脆的碎裂声。远处传来货郎悠长的叫卖,
阳光暖融融地洒在身上,没有无处不在的审视目光,没有需要时刻维持的完美笑容,只有纯粹的、属于清原绫的、迈出家门的自由欢欣。
幻象流转,又是清原家宅邸那熟悉的黑漆大门缓缓打开,父亲穿着家常的茶褐色羽织,正站在门内与管家吩咐着什么,母亲则倚在门边,看到她归来,脸上绽开温柔的笑意,朝她伸出手臂。
门廊下悬挂的风铃叮咚作响,饭菜的香气隐隐飘来。
甚至有一刹那,她仿佛站在了颠簸的船头,咸涩的海风猛烈地吹拂着她的面颊和衣裙,带来一种近乎疼痛的自由感。
眼前是望不到边际的蔚蓝大海,海鸥在船尾盘旋鸣叫,长崎港陌生的屋宇轮廓在天际线上隐约可见…
然而,幻象终究是幻象。
指尖用力抠紧冰冷的门框,坚硬的触感将她猛地拉回现实。
门外吹来的冷风带着市井的腥气,与吉原内奢靡的暖香格格不入,却让她感到一种近乎疼痛的清醒。
如果…如果那个雪夜不曾发生…
如果清原家依然存在…
如果她还是那个单纯无忧的清原绫…
这些念头如同最贪婪的蛀虫,疯狂地啃噬着她的心脏,带来阵阵尖锐的疼痛。
成为吉原花魁的所谓“幸运”,得到藤堂朔弥这等人物“独宠”的艳羡,在“清原绫”这个身份和它所代表的一切面前,显得如此荒谬,如此讽刺,如此不堪一击。
这扇门,是她的界碑,是她生命无法逾越的囚笼。她可以无限接近,却永远无法真正踏出。
对自由的渴望,从未像此刻这般强烈,如同烈火灼烧五脏六腑;却也从未像此刻这般绝望,因为她看不到任何通往那片幻象的道路。
她久久地伫立着,望着那早已空无一人的街道尽头,仿佛要将那一点虚幻的自由气息牢牢锁入眼底,刻进心里,直到一个带着体温的柔软披风轻轻覆上她冰冷的肩头。
“姬様,”小夜细弱的声音在身侧响起,带着掩饰不住的担忧,“回去吧。您的手…好凉。”
她不知何时已抱着厚衣物寻来,此刻正踮着脚,努力将那件厚实的羽织披在绫身上,小手紧紧裹住绫冰凉的手指,试图传递一丝暖意。
绫猛地回神,指尖的冰冷被小夜掌心的温热驱散了些许。她低头,对上小夜那双盛满了担忧和心疼的清澈眼眸。这纯粹的关怀,像一束微弱却真实的光,刺破了此刻她心中沉重的绝望阴霾。
她最后望了一眼那扇巨大的、将她与自由隔绝的门扉,眼中所有的渴望与波澜最终归于一片死寂的平静。
她拢紧了身上小夜为她披上的羽织,反手轻轻回握了一下小夜的手,低声道:“嗯,回去吧。”
她拢了拢羽织,转身,重新走向那片灯火通明、温暖如春,却也是她无形囚笼的深处。每一步,都像踩在枯叶上,发出细微的、碎裂般的声响。
回到暖阁,春桃伺候綾卸下沉重的钗环与厚重的脂粉,镜中映出的是一张苍白、陌生、只剩下无尽空洞与疲惫的脸。
小夜默默地端来热水,拧干温热的布巾,轻柔地为她擦拭脸颊和双手。动作细致而笨拙,带着小心翼翼的呵护。她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清澈的眼睛,无声地传递着陪伴与安慰。
这一日的面具戴得太久,笑得太多,应付得太耗心神。恨意支撑着她,却也消耗着她。对朔弥那无法彻底斩断的复杂情愫,更是一种无休止的凌迟。
她吹熄了摇曳的烛火,将自己深深埋入冰冷的、带着陌生熏香气息的锦被之中。窗外,吉原的喧嚣如同永不落幕的荒诞剧。而在那扇紧闭的朱漆大门之外,整个世界沉入寂静的黑暗。
绫在浓稠的黑暗与死寂中睁大双眼,直到窗纸被东方的第一缕惨淡曙光染成灰白。小夜蜷缩在离她不远的榻榻米上,呼吸均匀而绵长,像一只守护在侧的小兽。
听着这安稳的呼吸声,绫紧绷到极致的神经才在身心彻底枯竭的麻木中,沉入一片混沌却不再完全孤寒的梦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