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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庭渡(1 / 2)

朔弥离去那夜摔门的重响,如同一个冰冷的休止符,骤然掐断了暖阁内持续数年的暖昧乐章。

余音散去后,留下的并非仅是寂静,更是一种无所适从的凝滞。绫独自跪坐良久,直至双膝麻木,寒意顺着榻榻米丝丝缕缕渗入骨髓。

侍从们垂手屏息,目光在紧闭的暖阁门扉与玄色衣角消失的回廊尽头仓惶游移,惊疑不定。龟吉那张惯常堆笑的脸僵了片刻,眼底掠过一丝精明的算计,旋即又覆上惯常的油滑。

几个倚在远处朱漆栏杆旁的年轻游女,交换着心照不宣的眼神,唇边勾起或怜悯或幸灾乐祸的弧度——藤堂大人在绫姬生辰夜拂袖而去,这吉原的天,怕是要变了。

最初的几日,樱屋上下弥漫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窥探。绫的“仕送り”——那份由藤堂家定期供给、维系她暖阁奢华用度的钱物——依旧如常送达龟吉手中。

这是藤堂少主多年积威之下,众人不敢立刻轻举妄动的原因。

侍女们伺候得愈发谨慎,言语间滴水不漏,眼神却总在不经意间掠过她,试图从她平静无波的面容下搜寻一丝失宠后的惶惑或哀戚。

绫照例晨起梳妆,调素琴,阅诗帖,指腹拂过冰凉的琴弦或泛黄的书页,神色是一贯的沉静,仿佛那夜的惊雷未曾炸响。只有春桃在为她篦发时,能感到她肩颈微微的僵硬。

“姬様……”春桃欲言又止,声音轻如蚊蚋。

绫自铜镜中递来一个安抚的眼神,唇角甚至弯起一丝极淡的弧度:“无妨。”

她心若明镜,这表面的平静,不过是风暴来临前短暂的死寂。阿绿草席缝隙里那只苍白的手,便是悬在她心头的警钟。

朔弥虽未踏入吉原半步,樱屋的一举一动却未曾逃过他的掌控。心腹暗卫的密报,每日准时呈于他案头。

起初的记载尚算平和:绫姬起居如常,琴音未辍,应对侍从疏离而周全。朔弥执笔批阅着堆积如山的商会文书,目光扫过“仕送り如旧,未见异动”几字时,唇角掠过一丝冰冷的笃定。

金丝雀离了金笼,焉能存活?他等着,等着那精心豢养的雀儿捱不住外间的凄风苦雨,哀鸣着飞回他掌心。

变化如苔藓般悄然滋生。最先察觉的是舌尖。

某日午膳,奉上的鲷鱼刺身失了往日的晶莹剔透,肉质微僵,透着一股若有似无的河泥气。盛放时令野菜的碟子,从秘色瓷换成了寻常青瓷。春桃端来新制的和果子,绫只尝了一口,便搁下了——甜腻粗糙,远非“鹤屋”的精制。

暖阁的炭笼添得也不似往日勤快,入夜后,寒意便丝丝缕缕从榻榻米下渗上来,熏炉里上好的白檀香块,换成了气味浑浊的次品。

绫什么也没说。她平静地用完那些粗糙的饭食,在略有寒意的室内添一件衣服,甚至自己动手修剪掉熏香上烧焦的线头。

只是在无人时,打开妆匣最底层。里面静静躺着几件朔弥早年赏赐的首饰——一支不甚打眼的珍珠簪,一对素银绞丝镯。

她取出那支不甚打眼的珍珠簪,用软布包好,递给春桃。

指尖触及冰凉的珠粒时,一个画面突兀闪现:是朔弥将这簪子随手簪在她鬓边,指尖不经意擦过她耳廓的温热触感。

她猛地缩回手,仿佛被烫到一般,心底涌起一阵尖锐的刺痛,混杂着恨意与更深的自我唾弃。声音却愈发平静无波:“去老地方,换些银钱,添些炭火,给你自己买些上好的‘樱饼’。”

“姬様……”春桃眼眶微红,默默接过。

“去吧。”绫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平静,“活着最要紧。”

昔日被绫随手赏人的小物,如今成了维系暖阁生机的涓流。

流言蜚语开始像潮湿处的霉菌般滋生蔓延。

廊下相遇,昔日那些对她毕恭毕敬、甚至带着讨好的游女和侍女,如今投来的目光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打量、讥诮,乃至快意。压低的笑语声总能恰到好处地飘入她耳中。

“瞧见没,今日送去的饭食,连我等都不如了。”

“还以为能得意多久,不过如此。”

“没了藤堂大人,她算什么?”

更令人窒息的是某些客人的骚扰。

以往因朔弥之故,无人敢对她有半分不敬。如今,一些此前只敢远观、目光贪婪的商人或武士,开始借故在通往暖阁的回廊、或是庭院僻静处“偶遇”她。

“哟,这不是绫姬吗?今日怎独自一人?藤堂先生倒是舍得。”

“听闻绫姬三味线京中一绝,不知可否赏脸独奏一曲予我等聆听?”

言语轻佻,目光黏腻,甚至有人借着酒意试图靠近,伸手欲碰触她的衣袖。绫每一次都需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周旋,闪避,用残存的“朔弥旧人”的余威和不卑不亢的冷淡态度惊险化解。

每一次脱身,后背都惊出一层冷汗,胃里翻涌着屈辱与后怕。

她将这些视为淬炼的刀刃,每一分屈辱都让心底那点名为“自立”的火焰烧得更旺。她对着镜中自己日渐清瘦却眼神愈亮的影像低语:“阿绿,朝雾姐姐,你们看着吧。我能撑下去。”

而此刻,藤堂朔弥正坐在远离吉原的宅邸书房内。

暗卫的密报添了新内容:“龟吉管事克减姬様份例,熏香炭火皆次。姬様遣侍女春桃典当珠簪一支,换银钱自补用度。”

朔弥执笔的手顿住,一滴浓墨在昂贵的唐纸公文上洇开,如同他骤然阴沉的心绪。

典当?他赠予她的东西,她竟拿去当了?只为换几块炭、几块点心?

一个月了。他原以为她会哭,会闹,会通过龟吉传来悔恨哀求的信息。他甚至想象过她苍白着小脸、梨花带雨地出现在他面前认错的模样。那样,他或许会“勉为其难”地原谅她,重新将她纳入羽翼之下。

可她什么都没有做。只是沉默地承受着一切。那份沉默,透过冰冷的文字传来,竟比任何哭闹都更让他心烦意乱。

他给她的是最好的,她竟宁可去当那些他送的珠宝,吃那些猪食般的饭菜,也不肯向他低一次头?

一股被轻视、甚至是被“抛弃”的怒火猛地窜起,烧得他心口发闷。

他烦躁地将染墨的文书揉成一团,掷于一旁。好,很好,他倒要看看,她这硬骨头能撑到几时!

朔弥连续两月的缺席,如同盖棺定论。樱屋上下最后一丝顾忌烟消云散。

“仕送り”的名目虽在,送达绫手中的实物却愈发菲薄寒酸。暖阁的炭火时断时续,春桃需裹着厚衣才能勉强抵御寒意。

龟吉的态度彻底转变,言语间带着刻意的疏远与隐隐的逼迫:“姬様也该为自己将来打算,藤堂大人事务繁忙……”

回廊相遇,曾经艳羡的游女们,目光或赤裸裸地嘲讽,或故作姿态地怜悯,低语如毒蛇吐信:“瞧,凤凰落了毛,不如鸡。”“看她还能端着那架子到几时?”

真正的风刀霜剑,来自宴席。绫作为尚未晋身花魁的“格子”,仍需在重要宴会上侍酒、奉茶或演奏三味线。觥筹交错间,那些曾被朔弥威名死死压制的觊觎目光,如今肆无忌惮地黏在她身上。

一位来自关西的豪商,借着酒意,肥厚的手掌“不经意”地覆上她执壶的手背,指腹暧昧地摩挲:“绫姬这双手,真是天生该抚琴弄箫的……”

绫手腕灵巧地一转,壶嘴微倾,恰到好处的温热茶汤注入对方杯中,同时不着痕迹地抽回了手,声音清泠如碎玉:“大人谬赞,请用茶。”

眼神平静无波,却让那豪商讪讪收手。

一次三味线独奏后,某藩主家臣借着挑刺之名,硬要她连奏三曲。繁复的拨弦耗尽了指尖气力,绫面色微白,额角沁出细汗,指法却依旧精准流畅,无懈可击。

一曲终了,那家臣抚掌大笑,眼中却无半分欣赏,只有猫戏老鼠般的恶意:“绫姬技艺果然超群,难怪能得藤堂大人青眼……哦,是‘曾得’。”

满座哄笑。

绫置若罔闻,只微微颔首,指尖的刺痛提醒着她前路艰辛。

每一次折辱都让她更加清醒和坚定。“若连此等风霜都受不住,谈何立于吉原之巅?”

对朔弥低头求助的念头,更是从未在她心中升起过。

暗卫的密报愈发频繁,字句间透出寒意:

“豪商佐藤宴席间言语轻佻,欲行轻薄,姬様巧妙避过。”

“家臣松田刁难,强令姬様连奏三曲,指力耗损。”

……

每一条消息都像细针,密密地扎在朔弥心上。

他烦躁地在书房踱步,昂贵的唐纸被无意识揉皱。预想中她崩溃求饶的画面迟迟未至,密报里只有她一次次沉默的承受,一次次巧妙的周旋,一次次典当首饰的记录。

他忽然意识到,他派暗卫去,本意是等待她屈服的消息,却变成了自虐般地收听她如何在外受苦。

愤怒早已被一种更陌生的情绪取代——焦灼、担忧,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慌。

他开始在批阅文书时频频走神,眼前浮现的不是数字货殖,而是她可能受辱时倔强抿紧的唇,或是暖阁炭火不足时她单薄的身影。

两个月……他竟已两个月未曾见她。思念如藤蔓疯长,仅凭冰冷的文字,如何填补?

那些她典当的首饰,曾是他亲手挑选,带着某种宣示主权的意味。如今被她弃如敝履,只为换取微薄的暖意……这认知让他心头泛起一阵尖锐的酸楚和难言的失落。

他开始尝试理解。在无数个寂静的深夜,他独自面对烛火,阿绿草席裹尸的景象与绫姬平静而坚韧的眼神反复交织。

在这吞噬女子的魔窟,承诺是最不值钱的东西。她的恐惧并非毫无来由。

他给予的宠爱,并不能保证永远。她所求的,不过是在这无常的命运中,抓住一点自己能掌控的东西——一个“花魁绫姬”的身份所代表的独立与尊严。

他给予的锦衣玉食、无上宠爱,于她而言,终究是系于他人之手的浮华。这念头一旦滋生,便如野草蔓延。过往视她为爱宠的满足感,在一种更深沉、更复杂的情感面前,悄然崩塌。

他必须承认,他欣赏的,或许正是这看似柔弱外表下,他从未真正看清过的坚韧灵魂。

自我说服的过程漫长而艰难。当朔弥终于下定决心,那份属于上位者的骄傲却让他拉不下脸主动示好。

他需要一个看似不经意的台阶。

这日处理完商会事务,他吩咐备马,只道“顺路去吉原看看”。

马蹄踏碎吉原黄昏的喧嚣,朔弥未惊动任何人,只带两名贴身侍卫,悄然踏入樱屋后庭。

暮色四合,庭院中的枯山水在残雪映衬下更显清冷。

命运彷彿一场拙劣的戏謔。他刚绕过回廊,便看见个身形魁梧、满面酒气的浪人武士,正堵着绫的去路,口中喷着污言秽语:“……装什么清高!没了藤堂朔弥,你不过是个任人骑的……”

粗鄙的言辞不堪入耳。

绫被逼至廊柱边,面色苍白,眼神却依旧沉静,试图侧身避开:“小野大人醉了,请让路。”

那浪人小野见她不卑不亢,恼羞成怒,借着酒劲猛地扬起手,狠狠掴向绫的脸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