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
关灯 护眼

霜庭渡(2 / 2)

清脆的巴掌声在寂静的穿堂里显得格外刺耳。

绫被打得踉跄几步,重重跌坐在冰冷的地板上,发髻散乱,一边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肿起来,嘴角渗出一缕血丝。她眼前发黑,耳中嗡嗡作响。

躲在暗处的朔弥,看到绫被打倒的瞬间瞳孔骤缩,所有理智、算计、矜持瞬间灰飞烟灭。

绫忍着剧痛和眩晕,咬紧牙关,用手背擦去嘴角血迹,摇摇晃晃却无比坚定地自己站了起来。

她挺直背脊,尽管脸颊红肿,眼神却依旧平静而倔强,直视武士,声音因疼痛而微颤,却清晰坚定:

“大人醉了,请自重。”

这份不屈的姿态,反而激怒了武士,他骂骂咧咧上前欲再动手。

“放肆!”一声冰冷的、蕴含着骇人怒气的低吼从朔弥喉中迸出。

朔弥的身影如离弦之箭,瞬间掠过庭院,在巴掌落下前已至近前。根本无需他动手,身后侍卫如猛虎出柙,一人闪电般擒住小野挥下的手腕反拧,另一人一脚踹在其膝弯,那壮硕的身躯“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酒意瞬间化作杀猪般的惨嚎。

朔弥看也未看那地上的腌臜物,他的目光死死锁在绫身上。

她因方才的闪避和惊吓,气息微乱,一缕乌发散落颊边,衬得脸色愈发苍白,眼神却依旧倔强地撑着,不肯泄露半分脆弱。一股混杂着心疼、暴怒和后怕的情绪瞬间攫住了他,远比想象中更甚。

“藤……藤堂大人?!”

闻声赶来的龟吉及一众管事、游女,看到朔弥如同见了鬼魅,吓得魂飞魄散,扑通跪倒一片。

朔弥眼神如万年寒冰,扫过跪地发抖的龟吉,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刀,割得人皮开肉绽:“好一个樱屋!好一个龟吉!纵容此等狂徒欺凌我藤堂朔弥的人,你们是活腻了不成?”

“他的人”三字脱口而出,连他自己都未曾深想其中含义。

“拖下去。”朔弥的声音不大,却带着让在场所有人心胆俱寒的戾气,“废了他那隻手。从此不许他踏足吉原半步。”

他目光如刀,缓缓扫过龟吉和周围噤若寒蝉的眾人:“至于你们……连个人都看不好,要你们何用?若再有半分差池……”

他冷笑一声,未尽之意让龟吉等人如坠冰窟,磕头如捣蒜,“小人不敢!小人万死!”

雷霆手段,瞬息定乾坤。朔弥的目光这才落回绫身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和……自嘲。

本想看她低头求饶,到头来,却是自己看不得她受半分委屈,急吼吼地跳出来当了这护花的莽夫。这滋味,真是……百味杂陈。

朔弥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里翻腾的怒火和另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弯腰,不容分说地将她打横抱起。

身体在失重瞬间的本能让她惊惶地抓住了他的衣襟,指尖触碰到他玄色吴服下温热的胸膛。那熟悉的、带着松木气息的坚实怀抱,曾在无数个寒夜给予她虚假的港湾感,此刻却烫得她心口骤然一缩。

恨意与一种荒谬的安心感猛烈冲撞,让她眼前发黑,几乎要窒息。

她下意识地想挣脱,却被他抱得更紧。

她仰头看他,他下頜线紧绷,面色冷硬如铁,看也不看她一眼,只是大步流星地抱着她穿过回廊,无视沿途所有惊愕跪伏的身影,径直回到暖阁。

他将她放在榻上,动作甚至称得上粗暴。随即厉声吩咐早已吓傻的春桃去叫医生。

等待医生的间隙,暖阁内静得可怕。

朔弥并未坐下,而是背对着绫,站在那面光华流转的“蓬莱游”螺钿座屏前,身影挺拔却绷得极紧。

他垂在身侧的手指无意识地反复蜷曲又松开,泄露了内心的不平静。

目光扫过略显空荡的妆台,想起密报中“典当珠簪”的字样,心头又是一阵滞闷的抽痛。那些他精心挑选、象征宠爱的物件,在她眼中,竟只是换取炭火的筹码?这认知比小野的巴掌更让他难受。

绫半倚在卧榻上,春桃在一旁帮忙。医生仔细检查了她被掌风扫到的鬓角、散乱的发丝下可能隐藏的红痕,以及因躲避而扭到的纤细脚踝。

冰凉的药膏涂抹在皮肤上,带来细微的刺痛。绫始终垂着眼,长睫在眼下投下浓密的阴影,遮住了所有翻涌的情绪。

她任由医生动作,冰凉药膏带来的刺痛远不及心口万分之一。他就在不远处,沉默的压迫感如同实质。

空气中残留的伽罗香与他身上独有的松木冷香交织,是她曾无比眷恋、此刻却只想逃离的气息。

每一次他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都像针一样扎在她紧绷的神经上。

茫然?不,是恨与另一种更隐秘、更让她痛恨自己的酸涩在五脏六腑里剧烈翻搅。

这突如其来的维护,比之前的冷漠更让她无所适从,也……更加痛苦。

医生处理完毕,又开了内服外敷的药方,仔细叮嘱春桃后才躬身退下。暖阁内再次只剩下两人。炭火似乎旺了些,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却驱不散那份凝滞的沉重。

漫长的沉默在空气中流淌,如同冰层下迟缓的暗流。

最终还是朔弥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寂静。他并未起身,依旧坐在矮几旁,目光落在跳跃的火焰上,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久未开口的微哑,打破了刻意维持的冰冷:

“脸上的药……需按时涂。脚踝的扭伤,少走动。”

语调生硬,像是命令,却又藏着不易察觉的关切。

绫微微一怔,低声道:“谢先生关怀。”

声音因之前的紧张而有些干涩。

又是一阵沉默。

朔弥的手指在膝头停顿了一下,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他抬起头,目光不再回避,直直地看向榻上的绫。

那目光深沉复杂,不再是居高临下的占有,而是交织着审视、妥协、无奈,以及一丝释然后的疲惫。

“至于你生辰那夜所求之事……”

他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

绫的心猛地提起,屏住了呼吸,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身下的锦褥。

朔弥看着她骤然绷紧的身体和眼中瞬间涌起的戒备与惊疑,心中掠过一丝涩然。他移开目光,仿佛要借由这个动作卸下某种沉重的负担,声音平静却带着终结般的力度:

“我允了。”

她霍然抬首,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连脸颊上药膏的冰凉触感都仿佛消失了。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骤停了一瞬,随即疯狂擂动起来。

解脱?不,那瞬间涌上的,竟是一种近乎眩晕的、夹杂着巨大空虚的释然,以及更深沉的、连自己都唾弃的……一丝软弱?仿佛一直紧绷到极致的弦骤然断裂,带来的不是轻松,而是无所凭依的虚浮。

她设想过最激烈的抗争,最漫长的冷落,唯独未曾预料过,他会在此刻,在她如此狼狈的时刻,如此轻易地……松口?

“解除‘独占’之契。”

朔弥的声音继续传来,平稳地宣判着旧时代的终结,“既然你寧可挨打受辱也要……独立……便去吧。”

暖阁内静得能听到烛火燃烧的微响。绫怔怔地看着他,巨大的冲击让她一时失语。喜悦?解脱?不,更多的是茫然和一种不真实的虚幻感。

朔弥的目光重新落回她脸上,那红肿的痕迹刺目地提醒着他方才的惊心动魄。他薄唇微抿,最终添了一句,语气带着自嘲和一种尘埃落定的苍凉:“我……不会再阻你前路。”

“先生……”

绫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困惑几乎要冲破喉咙,“为什么?”

朔弥沉默了片刻,目光掠过她散乱发髻间那支朴素得与满室华贵格格不入的木簪——那是朝雾留给她的旧物。他想起她典当的首饰,想起她面对小野时那倔强的眼神,想起密报中一次次无声的抗争。

“阿绿之事……朝雾之语……”

他缓缓道,声音低沉,像是在咀嚼这些曾经被他轻视的缘由,“我并非全然不明。”

这是他对她动机最大限度的承认。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与她相遇,那深邃的眼底翻涌着难以言喻的情绪,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或许只是……不想再见你因我之故,受今日这般折辱。”

他没有提自己的思念、反思和不舍,只是将这妥协,归于对她此刻处境的最后一点怜惜,或者说,是对自己那份失控的保护欲的妥协。

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烛光下拉得很长。“路既是你所选,便自己走下去。”

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沉冷,却透出一丝别捏的、试图掩饰的关怀:“但若有解决不了的麻烦……不准硬撑。”

这话听起来依旧带着掌控的意味,却又截然不同。不再是禁止,而是设定了一条底线,一种笨拙的、试图保护她又不得不尊重她选择的姿态。

绫看着他侧脸的轮廓,心中百感交集。数月来的委屈、恐惧、坚持、以及此刻巨大的惊讶和一丝微弱的、连自己都不敢捕捉的释然,交织在一起,堵在喉咙口。

她最终什么也没问,只是深深地低下头,轻声道:“……多谢先生成全。”

朔弥看着她低垂的、露出脆弱发旋的头顶,心中那股无名火早已消散,只剩下一种空落落的、混合着失落与些许释然的复杂情绪。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再说点什么,最终却只是抿紧了唇,一言不发地转身,拉开纸门,走了出去。

这一次,门被轻轻合上,没有发出丝毫声响。

暖阁内,只余下绫一人,和那盆终于烧旺、噼啪作响的炭火。脸颊的肿痛丝丝缕缕地传来,脚踝的扭伤也隐隐作痛。她缓缓抬起手,指尖轻轻碰了碰红肿的肌肤,又缓缓放下。

允了……他竟然真的允了。

没有预想中的狂喜,只有一种巨大的、沉甸甸的虚脱感,仿佛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伴随着一种奇异的、令人心悸的空洞。

以及随之而来的、更加清晰的责任。

她望向朔弥消失的方向,暖阁外是深沉的夜色。那人的心思,如同这夜色般难以捉摸。

空气中残留的、属于他的松木冷香顽固地萦绕着,与炭火的暖意、药膏的苦涩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复杂而新生的图景。

这气息曾是她安眠的良药,此刻却像无言的嘲讽,提醒着她斩断的过往与无法厘清的纠缠。她下意识地深吸了一口气,随即猛地屏住,仿佛要将那熟悉又令人痛恨的味道彻底驱散。

但无论如何,她清原绫,已无退路。

她深吸一口气,那空气中残留的、属于他的松木冷香,与炭火的暖意、药膏的苦涩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复杂而新生的图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