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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博彩筹码与小蝴蝶(2 / 2)

‘我不喜欢他的这个名号,小曼君。’白马兰伸出食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摁揉着太阳穴‘曼君是我的养父,他们可能确实长得有点像。但是瞧瞧他的骨架子,就那么一点点大,手瘦得像鸡爪似的,脸上甚至还有些婴儿肥。他甚至都还没发育好,不大气、不匀称也不矜贵,连第四名都比他好看。’

‘谁?’文宜慢悠悠地回过神,大屏幕上的镜头已经切至赞助商广告了。她漫不经心地摊开手,说‘谁都无所谓——既然你不喜欢,我可以告知他的经纪公司。我想她们会卖我这个面子。’

沉吟片刻,白马兰嘬着啤酒将头扭到一边,不置可否地哼哼着。在当前语境下,她的语气词应该表肯定。

看来是真的很不喜欢了。文宜掐灭烟头,默默背过身去。

这根本算不上什么大事,既然他出道的名号不好听,那就干脆不要出道好了,如果经纪公司认为他有潜力,不愿意放弃,那就将他重新包装一下——文宜秉持着这样的心态让秘书兼打手小姐联系组委会,她原本以为这件事处理起来会很简单。

‘疯了吗?什么叫他是永明东方就快得手的金鸭?’文宜就连语气中都透露着匪夷所思,她瞥了眼车厢彼端的白马兰,将打手小姐拉到一旁,压低声音道‘虽然我朋友嘴上不承认,但她绝对不会允许任何人骑这个小曼君。’

‘中介人说,这个小曼君的父亲是做生意的,早先规模还挺大,经常跟其她富商结伴来玩,还款速度也很快,一直是贵宾厅的优质客户。后来他赌博的事情被丈妇发现,二人办理了离婚手续,也完成了财产交割。因为母亲在外情人颇多,工作很忙,常年旅居海外,再加上父亲向法院提交了戒赌证明,且梅垣尚未成年,法院不能披露母父的负面信息,他有强烈的跟随父亲生活的意愿,所以法院就将他的抚养权判给父亲了。过了半年左右,梅垣的母亲向法院主张自己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替前夫履行个人债务,所以要求他返还大约两千五百万的款项,这期间适逢新法出台,包括咱们永明东方在内的正规赌场就把他拉了黑名单,不再借款给他,也不允许他进入场地,但他还是跟一些没有牌照的赌博经纪人有联系,欠了很多债。中介人说,翻到现在,欠我们将近叁千万左右,其它的赌场和放贷公司嘛,林林总总加起来,也有个六七千万,毕竟是高利贷嘛。’

‘所以?’

‘所以他一直在为梅垣的选美比赛铺路,希望梅垣能进入演艺圈。正好有一位综合性大集团的首席执行官邢女士,从事证券投资、经纪服务和战略咨询的,是我们这里的豪客,跟其它赌场关系也比较好,就向咱们的中介人提出愿意帮他平账,条件是和梅垣认识一下。因为她也涉及娱乐产业,投资了不少电影制作和发行公司,梅垣的父亲就希望她能把梅垣签下来,不过她不太愿意。中介人就说先安排那位老板和梅垣在永明东方见面。’

想卖怎么不自己卖。文宜烦躁地挠了挠头,问‘什么时候?’

‘明天是梅垣的生日嘛,比赛结束以后就开庆功宴,连着生日派对,摆流水席。梅垣应该…’打手小姐低头看表盘‘快到了。’

派对巴士在酒店正门口停下,包裹城市的迷雾散尽,霓虹灯氤氲的光线深处是纸醉金迷的牢笼,下沉、堕落的美学符号从浩瀚星海退化至酒绿灯红,羊绒质地的深红地毯从酒店前门一路铺至车前。梅垣一举摘得区直选桂冠,并问鼎亚洲地区总决赛,中土选美界时隔七年再次迎来罕见的双料冠军。浮雕嵌金的厚重大门朝向两侧对开,名利场的虚假光环如迭起的海潮般汹涌,礼花伴着香槟肆意喷洒,梅垣提着裙摆,像只不谙世事的小蝴蝶,扇动着脆弱的翅膀逐光而去。

‘thatis:eachtinybutterflywingisareducedpatternofawholeday,itstenthpart.(就是说:每只蝴蝶娇小的翅膀,是整个生活微缩景观的十分之一)’白马兰低声呢喃着。

向上飞吧,再向高处飞。直到你的小翅膀被太阳烧毁。

‘我喜欢他。我收下了,谢谢。’白马兰将扎啤杯递给一旁的服务生。

‘呃…’十分钟前她还说这个梅垣发育得不好,不配和她的养父曼君相提并论,这会儿她就改主意,准备把他包养下来了。但这或许是个安全信号,人无癖不可交嘛,没准儿她和她妈妈老普利希一样,就喜欢这卦。文宜只迟疑了叁秒,便点头表示支持,抱着胳膊坦然道‘不客气。’

相比于讲究江湖义气的邢女士,白马兰的处事方法简单得多:看上就抢。管她什么持牌中介人、什么第叁方放债公司呢,反正文宜的基金会已经从永明东方的盈利额中抽过成了,独立运营的贵宾厅亏损自负,将近叁千万的赌债该问谁要问谁要去,跟她埃斯特·普利希有什么关系?把任人宰割的小兔带进虎狼横行的狩猎场,如同稚子抱金横穿土匪窝——被抢了活该。

“后来的事情你都知道。高山半岛的影视行业很多年没见过东方面孔,于是我把你签下来了。”白马兰捧起梅垣的脸细细打量,捏着他的腮帮子相看半天,点头道“好在你脸上那种幼态的、稚嫩的弧度已经褪去了,否则我会亏本。”

亏本?梅垣握住她的手腕,紧张地问道“你…你不会…为他平账了吧?”

她看起来像是个钱多花不掉又被美色迷心窍的大善人吗?白马兰沉吟片刻,“可以说平了,也可以说没平。这个问题有点微妙,就看你如何界定了。”

“什么意思?”梅垣抹去泪痕,猛然打直身体,险些撞到白马兰的下巴。后者笑得无可奈何,张开双臂放松地靠在沙发上,坦坦荡荡地回答道“的确有人找过我,什么人都有。虽然我分不清楚她们谁是谁,但我统一都说:从今天开始,你们的眼睛、牙齿、手、脚,都算是我赊给你们的,满怀感激地使用吧。至于那位邢女士,你不提我都忘了。我们的友谊持续了一段时间,还交换过一些股票投资的内线消息,或许我应该主动联系她,告诉她我来中土的消息,请她来家里吃顿饭。”

要这样做吗?毕竟很多年没联系了,可能有些唐突。给她叫一架直升机会不会好一点?白马兰有一搭没一搭地思忖着,想法断断续续连不成线,实是因为梅垣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太干扰她的注意力了。

“这么讨厌她吗?当时她很喜欢你,准备为你花一个亿呢。”白马兰架着梅垣的腿,像抱孩子似的将他往起托了些,轻轻拍打他的后背。梅垣在她怀里蜷缩得更紧了,恨不得把自己裹成一团就此消失。

太丢脸了,他甚至直到今天才知晓家里的真实情况,他已经分不清自己现下的人生究竟是他追逐理想的必经之路,还是爸爸为了偿还贷款而精心谋篇布局造就的产物。他真如媒体所说是荣膺天赋的宠儿吗?亦或者只是中途变更所有权的人肉提款机?但不论是哪种情况,他都没有颜面面对白马兰了,他的信心烟消云散,自尊荡然无存。

“为什么没有人告诉我?为什么从来都没有哪怕一个人,把这些事情告诉我?”梅垣此刻就连说话都显得艰难,他捂着脸,即便感到缺氧闷窒,也不肯放下双手。

“那个时候你才十七岁,告诉你这些事显然不合法,就连当时和影业签约,也是你爸爸一手包办。”白马兰摩挲着下巴回忆五年前的事情。

“他把我卖了,他装出尊重我、支持我的样子,就是为了把我卖掉!他还欺骗我,说妈妈绝对没有时间管我,只会把我丢给其他不认识的阿姨叔叔,他说我脑子笨,读不好书,妈妈会嫌弃我,再生一个孩子,再也不爱我了。他骗我,他让我跟法官说我更愿意跟他生活,他说他只有我一个孩子,他永远都只爱我,可是他把我卖掉了,他把我卖掉了!”梅垣紧紧攥着白马兰的衣领,哭叫道“如果当时不是文大小姐恐吓他,他就真的把我卖掉了,要是达不到他的预期售价,他就再转手把我卖给其她人!可那天是我生日,那天明明是我生日!”

文宜似乎没有恐吓梅垣的爸爸。在白马兰的印象里,那个男人非常好说话,有点出乎她的意料。但也有可能是当时文大小姐正处于暴怒的状态:永明东方的贵宾厅中介人给赌客拉皮条,对象还是个尽管懵懂却已然有了名气的未成年人,文宜越想越生气,叫来叁五打手把中介人提起来打,揍得他花花绿绿、青紫斑驳,看上去非常惨烈。梅垣的爸爸可能有点被那阵仗吓到,所以没怎么阅读合同内容就签字了,连买家是谁都不敢过问——其实梅垣不是差点被卖掉,而是已经被卖掉了,但因为价格被她压得很低,也可以说是明抢。不过白马兰觉得在这种时候,还是装好人比较明智。

“往后你准备怎么办?他现在还赌吗?不是早就已经被正规赌场拉黑了吗?怎么还没被警察抓起来?”

“不知道,或者也有可能是刚放出来呢?”梅垣茫然地摇了摇头,忽而又情绪失控地叫道“让他去死!我再也不想见到他,这几年他一直零零散散地问我要钱,我都给他了。如果早知道他这些破事,我根本不会管他!”

难怪梅垣一直攒不下什么钱。听他这么说,白马兰反倒有些释然,说到底是因为有个滥赌的爸爸拖累了他,而不是因为自己一贯通过信托基金支付他的劳动所得,并抽取他将近百分之五十的报酬。但其实这些钱也不是白拿的,白马兰自忖没有亏待梅垣,起码她在一段时间内保护了梅垣的身心健康不是吗?

“我要炒作。”梅垣说话时又恢复了冷静的神情,这下白马兰不得不担心他的精神状态了。如果他大吵大闹地砸东西,哭得地动山摇、天崩地裂,白马兰反而能放下心来,他现在这样子就好像一眼没看住就会吞下整瓶安眠药似的。

“别胡闹。”白马兰抽了两张纸巾给他擦脸“牵扯到永明东方就不好了,文大小姐会头疼的。”

“好吧。”梅垣低下头,“但是…”

他咬着嘴唇,欲言又止。

“你是我的家庭成员,处于西瓦特兰帕集团的核心圈,我看重你,对你很放心,因为你除了留在我身边以外无处可去。”白马兰用指尖托住他的脸,安抚他的情绪,“看着我,梅,看着我。你是我一手托举起来的,记得吗?我非常珍视你,我从来没想过要告诉你这些事,因为我不想吓到你。”

她的声音轻柔和缓,令人安心。梅垣望着她的双眼,情不自禁地点头,对她的话表示认同。

“你累了,梅,要休息吗?”

“嗯。”梅垣愈发搂紧了她,展现出前所未有的依恋,小小声地乞怜,说“我想你抱着我。”

“好吧。”白马兰腾出一只手来翻杂志。

“你觉得我能向他追债吗?似乎不大可能,那你能向他追债吗?”

“我怎么追?我跟你又没有共同财产。”白马兰有些无奈。

“那我能报警吗?如果把他送戒赌中心,我还要按月付款,监狱不用花钱,但有点对不起纳税人。可以让德尔卡门来把他抓走,关进你的监狱里吗?那样可以用协商联盟的补贴经费。”

他的神智还清楚吗?白马兰不由低头瞥了梅垣一眼,他的脸颊在自己胸前挤出圆润的弧度,一错眼间似乎回到了十七岁稚气未脱的时候,乌浓的睫毛挂着水珠,细密地颤抖着,眼圈及颧骨都还红红的,水色交融,色若桃花。“别说胡话了。”白马兰屈起手指,蹭了蹭他的脸。

“以前你说,我是你有史以来最失败的一次投资。其实我也不想的,我也想成为保值的、增值的商品,我也想变得很值钱。”

“你非得把我这些年从你身上得到的收益逼问出来吗?”白马兰有些倦怠地合起杂志,缓缓躺下,梅垣等她调整好姿势,舒舒服服地枕着靠枕,便又贴上来,往她的怀里蹭“没关系的,你可以用我挣钱,我喜欢你用我挣钱。”

那之后是冗长的沉默。她应该不会再开口了,她就是这样的,面对自己不喜欢的问题就缄口不言。正当梅垣神思昏昏,几乎睡着时,他听见白马兰低笑着发问“你见过我抱着不动产权证睡觉、对流通股本说情话吗?”

“嗯?”一时之间,梅垣没领悟她的意思。

“没有任何商品值得我投入这么多精力和财力。我使用那样的表达方式,因为将等价物投向特定领域是我熟悉且擅长的行为,我并不是说你不值钱。”她顿了顿,“我觉得,或许那时我真正想表达的是,你在我眼里很珍贵,我愿意为你做出一些明知无法带来经济效益的业务决策,我也愿意面对可能引发的经营风险。”

——向下飞吧,停在我手里。别让你的小翅膀被太阳烧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