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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博彩筹码与小蝴蝶(1 / 2)

雪落在监狱围墙的刀刺网上,还挺诗意。

电话铃声响起时,德尔卡门闭了闭眼,叹息着转过身,摆正办公桌前‘代理教母’的职位牌,拿起听筒自报家门,“浅湾惩教监禁公司,竭诚为您服务。”

此时此刻,远在中土的伊顿刚从里拉姨姨手里拿到小狗饼干的体检报告:血常规,正常;脏器生理指标,正常;crp浓度,正常;粪检,正常。彻头彻尾的一条好狗。

“这是教母的居留许可,购房证明、身份证明…这是狗的鼻纹证、大头照、芯片号,疫苗接种记录,病例。”里拉将文件分类,依次放回档案袋,郑重地交给伊顿,道“饼干的医疗保险已经办理好了,这是保单。”

“法务姨姨看过保险合同,应该没问题。”伊顿打开档案袋,正准备将小狗保单塞进去,却看见妈妈的照片,于是转手打开另一份。里拉担心她将文件混淆,在旁看得心惊肉跳,几次想要伸手帮忙,好容易才按耐住。

饼干的日常开销都来自伊顿小姐的零花钱,她来到中土的第一件正经事儿就是为她的爱犬办理医疗保险,教母同意了,很随意地将重要证件交给她,让她用完之后记得拿回书房,也不怕意外丢失。见伊顿起身,里拉赶忙跟上前去。

“妈妈。”伊顿将档案袋放在书桌上,道“我搁在这里咯。”

白马兰正与罗萨莉亚通话,闻言点了点头,颇为随意地摆手。

“我搁在这里。”伊顿又从口袋里掏出白马兰新买的智能手表,‘啪唧’一声拍在文件袋上,“这里哦,妈妈,我都搁在这里了。”

“妈妈知道了。”白马兰一扭头,看见饼干也用两只后脚立着,趴在伊顿身边,将毛绒绒的爪子搭住桌沿,粉舌头上流淌着健康的哈喇子。她眼疾手快将合同拿到一边,避免被小狗的口水沾湿,对伊顿道“放在这里就可以了。尤安哥哥正学语言,你要不要加入他?”

“不要。”伊顿背着手在书房里巡视了一圈儿,溜达到书架旁,说“我要去琴房。”里拉追在她身后同她交涉,希望她二十分钟后再来找妈妈,为此开出叁个冰淇凌球的价码。白马兰听见了伊顿的话,但暂时分不出注意力,默默走到窗前。

“斯卡娅家族的二老板你见过了吗?她人在无流区,‘游骑兵’的残余部分有将近一半被她掌握在手里,她们和北国政府关系密切,私营武装里很大一部分都是临时转换身份的正规军。文大小姐不愿意和她们扯上直接的联系,我想你应该先去和斯卡娅家的女人见见面,带上法布里佐。”

她背过身,压低声音以防被伊顿听见,“为她们解决后勤押送的问题,但不去一线,知道吗?我们的主营业务是为派驻无流区的企业提供安全保障服务和风险应对规划,按照文大小姐的意思来。至于人质救援,那是另外的价格,把客户介绍给斯卡娅家族,咱们从中收取一些佣金。”

“妈妈,我想去琴房。”伊顿扑到白马兰身上,搂住她的腰,仰起脸道“我要玩摇滚。”

“现在吗?”白马兰扭头朝后看,伊顿抓着她衣摆的下缘,像小尾巴似的跟着她转圈儿。宝贝女儿在中土研习课程中选择了精修弦乐,她对民乐和戏曲没兴趣,立志要用叁弦演奏重金属。白马兰在器乐方面实在没什么造诣,无法给她指导,于是问道“学校的琴房吗?要去找高尔老师吗?”

“我现在去。”伊顿点头,拉着白马兰的手征询意见“妈妈我可以打电话吗?你告诉高尔老师你知道哦,我在学校吃晚饭,七点钟回来,里拉姨姨接我。”

“呃…你打吧。”白马兰抬手示意里拉使用家里的座机,又接着督促电话那头的罗萨莉亚,道“别管那么多,先完成企业注册。地产公司、管理咨询、教育组织,什么名头都行,无所谓。你也听见了,我正忙得兵荒马乱,半个小时之后,你去向阿拉明塔汇报工作,咱们和文女士合资的安保公司需要她的支持。她想以此介入那些官方力量不便介入的政治博弈,不过我得提醒你,她是个冷酷的女人,提上裤子不认人,你可以和她保持联系,互通消息,但别让她指挥你。”

“妈妈——”

“就这样,罗萨莉亚。”白马兰挂断电话,将手机放在桌上,俯身接过座机听筒,“是的,高尔老师,是我,普利希。没错,伊顿半小时后到学校琴房,七点钟司机会去接她。我暂时没有发现她对任何食物过敏,高尔老师,有什么好吃的都可以给她尝试。”

“妈妈那我出门了。我现在就出门可以吗?里拉姨姨送我。”伊顿在她腿边绕来绕去,是催促的意思,饼干唯恐天下不乱地凑上来,尾巴摇成螺旋桨,‘啪嗒’、‘啪嗒’地抽在白马兰腿上。

“你回来之后赶紧安排家教老师面试,周叁上午就去学校报备,申请通行证。以后伊顿的学业让她统筹安排,每周向我汇报。尤安也一样,给他找个年长些的男老师。”白马兰叮嘱里拉,一个头两个大。她拉开书房门,一手托住伊顿的后背,另一手捏住里拉的肩膀,道“现在,你们可以去学校了。好好玩儿吧宝贝,别让高尔老师头疼,她刚生完小宝宝没多久。拜拜,伊顿,我们晚上见哦,妈妈爱你。”

“晚上见,妈妈,我也爱你。”伊顿跟她告别,牵起里拉的手,小跑着出门,正好赶上梅垣从外头回来。他低着头,眼神半明半昧,看上去情绪低落。

听伊顿说自己要出门去学校,梅垣这才好像回了神,掀起眼睫,露出笑脸,蹲下身和她告别,随即提醒里拉,道“中土的城区可没有高山半岛那么空旷,当心电瓶车。”

“出什么事了吗,先生?”

里拉的绸质衬衫之下是巨幅胸脯和壮硕的肩臂,她站在门外,完全挡住了天光,甚至需要在出门时略微歪一下脑袋,才能避免撞到门框。她的外表和性格反差很大,梅垣对她心细的程度感到意外,坐在地上整理着伊顿的拖鞋,仰起头无辜地眨了眨眼,笑着摇头道“没有。”

里拉握着伊顿的小手,审视他片刻,点头道“如此。那么我这就带着伊顿小姐出发了。”

梅垣坐在地上,望着汽车缓慢地驶出前庭。

没出什么事,一切都很正常。以前是这样,以后也是这样。

他站起身,掸掸衣服,假装漫不经心地在屋里溜达了一大圈儿,俨如主人般巡视着一楼空荡的院落。他没事的,白马兰很爱他,几乎有求必应,图坦臣也对他委以重任,他过着被人在乎的生活——最后他还是来到书房。白马兰仰躺在转椅上,用杂志盖着眼,遮蔽刺眼的阳光,嘴里叼着棒棒糖,看上去仿佛睡着了。梅垣走到落地窗前,轻手轻脚地拉上窗帘。

“这么快就回来了?”

白马兰的寒暄没有得到答复,她有些奇怪,挑开杂志的一角,侧目望向梅垣。他在窗前站定,两手合在身前,宝石戒指的复杂切面折射出璀璨的火彩。他的呼吸不大平稳,毋宁说正细密地颤抖着,眼神凄凄惶惶。他已经是个二十来岁的青年了,可受到伤害后,在亲密之人面前流露出的委屈神情仍然显得十分幼小。白马兰摘下杂志,放在茶几上,一偏头将嘴里的塑料棍吐进垃圾桶。

“我给你带点心了,一盒牛舌饼,一盒茶酥,碧螺春、茉莉花双拼,在厨房。我还给迈凯纳斯买了两套低糖的礼盒,酒店大堂经理说会帮我送去她的房间。”梅垣抬起手擦拭眼泪,倔强道“我没事。其实我早就隐隐约约察觉了,真的。”戒指坚硬的棱角在他眼尾留下一道轻微的红痕,他感到轻微的刺痛,于是又放下手。

“我可以让弗纳汀带尤安出去吃晚餐。”白马兰说“或许你想回房间睡一会儿?”

早上七点,梅垣就指挥着弗纳汀把礼物搬进后备箱,为了让弗纳汀任劳任怨地听他使唤,他还答应为弗纳汀报销点外卖的所有费用。轴距两米七的五座家庭用车塞得像小货,白马兰还以为他爸爸见到他,起码会留他在家里住一晚,毕竟相比之下,爸爸更支持他的事业。

“没有,我真的没关系。我能处理好,真的。”梅垣撇了撇嘴,问道“你可以抱着我吗?”

白马兰对此非常没招,只得摊开双臂。梅垣扑进她怀里,搂着她的腰大哭,濡湿的衬衫紧贴着胸口处的皮肤,白马兰轻轻拍打着梅垣的后背,问“怎么了吗?我以为你见到她们会开心。”

“我妈妈说最近没空跟我见面,但邀请我下个月去她家吃晚餐。下个月我就会开心了。”梅垣埋着脸,声音闷闷的“你能说一遍你当初选中我的故事吗?”

“你的生日宴会吗?”

“不,不是。”梅垣道“从头开始说。从文大小姐受家中长辈遣派,成为慈善基金会秘书长开始说。”

文家人从很早之前就不再直接经营赌场了,那毕竟是走偏门生财的路子,不是什么好行当,更何况东方集团早已在民生消费领域扎根,比起盯着账本做生意,作为家族第叁代继承人的文宜更倾向于营造正面形象,扩大公众影响力,以便拿到政府合作项目的优先开发权。那时文宜年仅二十九岁,在分析具体政策和处理公共关系等领域表现出超凡的天赋,家中长辈因此下定决心将所持有的everbrightcasino(永明赌场)股份全部捐给东方基金会。文宜名下的度假产业公司不再持牌经营赌场,转而由基金会联同另几名股东,通过两个层次结构间接持有永明东方半数以上的股权。

‘根据基金会章程,股权分红和现金利息将全部用于发展社会福利,为综合成瘾的个人及家庭提供高质量护理与端到端援助;支持特殊教育,为弱势群体与身障人士创造就业机会,旨在为社会文明的长足进步贡献绵薄之力——你觉得怎么样?’

彼一时的文宜正在永明东方顶层套房的牛皮地板上席地而坐,五心朝天地盘腿冥想,双手结印,灌通叁阴叁阳;舌顶上颚,连接任督二脉。

‘我觉得’,白马兰啜饮一口浓茶,口不对心地说‘挺好。’

电视上正在播放选美总决赛,选手们光彩照人,青春盛大。她顿了顿,还是忍不住发问‘综合成瘾也包括赌瘾吗?所以这个基金会也用赌场挣来的钱去帮助染上赌瘾的人吗?’

‘怎么能这么说呢?永明东方是以合法博彩活动为核心吸引力,囊括住宿、娱乐、观光在内的综合旅游度假村,要知道,尽管赌场一天的流水以亿为单位计算,却只占永明东方整体收入的百分之叁十。’文宜掀开一侧眼帘‘还是说,你也觉得把戒赌这个板块从基金会里踢出去比较好?确实会引发不小的争议。’

‘嗯…但是如果基金会将赌徒称为赌博受害者,列入受帮扶群体,那你要怎么诠释永明东方存在的合理性?这就好像一份变相的认罪口供。’

‘可是永明东方的中场区有按专家建议对游戏时间和金额做出监管,赌博机上还装载了防沉迷系统,我甚至贴了赌博有害,切勿沉迷的警告标语——毕竟挣钱的主要是贵宾厅包房嘛,日消费一百万才能入住,上不封顶。散客的话,还是以提供一流的消费体验为主。我并不期待她们上赌桌赔光家底,我期待她们每年都带着亲朋好友回来度假。’

‘听起来不错’,白马兰赞许地点头。说到底,文宜只是让渡一部分权益,用来换取更大的利益,没有人想在对外宣传时给自己贴上‘赌’的标签。何况现代社会,比起赌博还有更隐蔽的赚钱方式,当文宜告诉她永明东方联名的地区限定盲盒及周边产品的销量时,白马兰都被吓了一跳。

确实不需要死抓着博彩行业不放。东方集团设置基金会可被视为一种表态,是借此机会和持牌运营赌场贵宾厅的中介人割席,尽管文宜还是会从她们的收入里抽成贴补基金会,但并不准备给她们好脸,毕竟她们为赌客提供的所有超规格待遇都建立在东方集团的硬实力上,载客用的直升机和游艇甚至是文宜自掏腰包。白马兰想,如果是她,可能也会做出和文宜一样的决定,赌场贵宾厅里崇拜金钱的集体癫狂让她适应不良,‘奢华’、‘特权’、‘挥金如土’往往给人带来虚妄的掌控感,但也恰恰暴露了现实生活的失控。比起出手狠辣地玩一些数字游戏,白马兰还是更喜欢真刀真枪地夺取自己人生的控制权,实话实说,她有点儿看不起贵宾厅中介人的经营哲学,哪怕她们确实挣钱。

对白马兰来说,给文宜的慈善基金会捐款根本无关乎金钱与投资,只是向初印象不错的新朋友表达支持的态度。何况文宜待她热情而真诚,大晚上带她去居民区附近的小巷子里吃路边摊,坐着派对巴士巡城观光,这是白马兰前所未有的人生体验。

欲望都市的中心是人山人海虚影下的荒原,巴士经过cbd的蜃楼,中央广场的大屏幕上,选美比赛已经接近尾声,十七岁的小冠军头戴皇冠、身披绶带,正激动地流着眼泪感谢妈妈将他生得这么好看,感谢爸爸始终支持他的梦想。白马兰趴在巴士二层的车窗前吹风,穿着永明东方制服的服务生端来冰镇的果味精酿。文宜叼着烟卷背靠栏杆,仰头吐出纤细的青白烟雾,那朦胧的、薄纱般的烟气很快随着风消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