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就像她搞不懂暮月为什么总讲恐怖故事吓唬自己,又不嫌麻烦地坐在自己身边安慰自己;为什么明明对肢体接触不安,也不会在自己要她一起洗澡的时候反抗;为什么在宴会上被自己牵着手离开时明明那样害怕得颤抖,也低着头忍住泪水;还有总是站在妈妈的书房前,徘徊着是想借阅什么……
她也搞不懂,暮月到底对自己是怎么想的。
——“原来血族也不全是由别的种族被吸血以后变来的呀。”
——“那当然了,血族可是魔神造物中很高贵的种族,当然可以和同族繁殖啊。不如说,别的低贱种族要想加入血族,就算有血族愿意恩赐神圣的血液,还不容易成功呢!”
——“所以陈夫人的病,是转化失败导致的?”
——“当然不是!母亲是从海外另一片大陆来的妖族,都不属于拥有魔力的魔族,本来就不可能转变成我和妈妈的同类。只是她尝试用妈妈研究的生育魔法生下我之后,可能是被魔力反噬了,留下了一点病根。”
曾经她相信暮月也是喜欢自己的。毕竟她给自己提供了多年血食,也在被吸血后的情热里蜷缩在自己身边,难捱地悄悄夹腿自慰过,整天陪伴在自己身边……要说对主人没有半点好感,应该是不可能的。
可那天两个人看着书,不知怎么聊起了生育繁衍的话题,暮月的目光从起初的饶有兴趣,忽然变得有些黯淡。
“怎么了?”
高傲单纯的大小姐随意地拿起她的血食奴隶的手,把玩着人类浅麦色皮肤的指节。
“虽然我也觉得很遗憾,但事情已经发生了,也不能怎么办。妈妈近些年一直在想办法帮母亲调养身体,对那个魔法的研究,如今也更完善了……”
忽然转念一想,话音又一转明媚傲气:“对了,虽然你这来自彼岸世界的贱民,是没什么机会成为本小姐的同族,但如果要给我生个血族孩子,还是做得到的。”
“我不要。”
平时应该对大小姐把玩自己手指的动作,习以为常的暮月,那时却忽然抽回了手,轻声道:“我怕痛。而且,我不喜欢小孩……”
“……这样啊。”
普莉愣了愣,却维持着挑衅似的傲气笑容:
“哼,不要就不要,我也就随口一说,又不真的稀罕你那点贱种血脉。反正,就算奴仆给主人生了孩子,这辈子也还是奴仆,混血的私生子要是不能像本小姐这样拥有出色的魔力和美貌,还不是连家产和爵位都继承不了。”
而只有自己心里清楚,那时她一边用满不在乎的语气贬低着自己唯一的血仆和友人,一边观察着她的侧脸,是因为害怕那些困难,也是因为不敢真的去探问,沉着眉眼的人类少女,究竟在想什么。
更让她忐忑的是,暮月最终并没有生气和陷入自卑的不安,那似乎有点沉郁的神色,只在她的脸上逗留了片刻。
接着就转过脸来,一如既往,牵开有点坏心眼的浅笑:
“也是嘛,大小姐你已经是个跨种族混血的串串了,要是子代再混血一次,怕是连魔族都不是了。”
“白痴,你说谁是串串啊!而且我要有后代,怎么可能连魔族都不是!血族的血脉可是最高贵最强大的!”
大小姐立刻炸毛,瞪了一眼血仆,抓过她的手,惩罚泄愤似的,咬破指尖。
心中却越发惶恐。
她喜欢暮月,喜欢得无数次幻想过与她就这样从年少一直相伴到长大后的未来,喜欢得习惯了用吸血当做借口,掩藏起只是想在她的指尖和颈边留下亲吻的渴望。
却绝不敢触及那张笑脸底下的真心,更不敢承认自己爱她,所以也从不敢直白地将思慕之情表达出口。
因为……
倘若区区一个血仆,却不像身为主人的自己那么喜爱她的话。
那会让她这个主人,多没面子啊。
可偏偏,命运给她开了个巨大的玩笑。
曾经说过怕痛,讨厌小孩,不会生孩子的少女某一天离开了她,竟然跑去参军,还在多年后抱着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孩子回来,变成了她彻底不认识的怪物。
如今,甚至还。
“……还是那句话,我绝不会祝福你们。我恨你们这些该死的怪物!”
北境大公咬牙切齿地叹息一声,红瞳最后无比冷漠地盯了正从容无畏地微笑着,轻抚着小腹的王女一眼。
拜身为强大血族,对气息不同无比敏锐的感知力所赐,她在今天见到林影的第一眼,就震恐地发觉了那令人毛骨悚然的事实。
——王女的子宫里,怀着缩小的魔王。
女儿把母亲塞进肚子里,再等待着将其生出来,真是闻所未闻!
连自负于胆敢用魔法操控尸体的死灵法师,都在这等远超常理范畴的生命亵渎游戏面前,甘拜下风。
所以,哪怕普莉本来没有想过要把谈话的氛围搞得这么僵……提前酝酿过的话题和关切后辈的辞藻,也都在意识到林影和母亲做了多么匪夷所思的事情的瞬间,化为了乌有。
更何况,看起来乖巧干练的少女,今天敢这样做,怀着母亲来见她,就显然没有丝毫想听她多谈论什么的意思。
这难道不是,最恶劣的挑衅吗?
此时,在普莉的眼中,倒映着的这个露出了直率而坚定的笑容的少女,无异于是和当年在风雪夜敲开自己宅邸的门,抱着这孩子现身的魔王那样——
完全令人无法理解,难以言喻,根本和从前熟悉的存在判若两人,宛如被不可理喻的邪恶力量歪曲过了的一团混沌,彻头彻尾的怪物!
……怎么可能承认,怎么可能接受这种现实……暮月,从小陪着她长大的、她所喜欢的那个温顺弱小的人类奴仆,在抛下她离开以后一个人生下了与她完全无关的女儿……
现在,还不仅和这个女儿做着乱伦结合的淫秽之事,更用魔法钻进了女儿的子宫里,要和从自己的子宫里掉下来的骨肉,进一步变成因果倒错的母女吗?!
太恶心了。
好想吐。
“林影,我还想告诉你的事,只剩下这一个。”
普莉近乎身体僵直,按着桌沿,强忍着晕眩反胃的不适,神色阴冷得有些狰狞地站起身来。
“其实你的母亲……哈,她现在这个样子,还能算是你的‘母亲’吗?——总之,那家伙,是向魔神许下了会毁灭这片大陆,甚至也有可能灭亡整个世界的愿望,才成为魔王的。”
林影认真听着,微微有些讶异地张开了唇瓣。
但诧异之色也只是转瞬即逝,看起来她甚至不太在意这件事。
“你的意思是,妈妈想要毁灭世界?”
这么夸张的吗?
林影提炼了一遍,还有点想笑。
她的妈妈不可能这么中二吧。
但就算妈妈真的是要毁灭世界的恐怖魔王……她也一样会爱她。
普莉神色黯淡无比,似乎已经不想多说什么了,只是淡淡的,自顾自念经似的慢慢说下去。
“那家伙建立魔族帝国的意图,从来就不是只为了称霸天下……建在帝国各地的魔法塔,已经形成了空前巨大的阵法,只要她一死,从魔神那里盗来的无限魔力就会被阵法留在世间,哪怕只有一瞬,也足够触发法术。届时法术范围内,也就是这片大陆上的所有魔族,都会被施加她设下的三重‘祝福’,效果将永恒存续。北境雪原……只有我的领地,她自始至终都没有建造魔法塔的计划。”
“什么‘祝福’?”
普莉没有搭理她,只是有些机械式的,继续喃喃下去:
“我本以为她是看不惯我治下的地盘也能发展得很好,搞得北境几次申请拨款,想与黑堡方面合资建设魔法塔的工程,都被驳回……搞了半天,她就是顾及教给她那些法术知识的魔神其实在坑她,想给自己的计划留条后路,因此干脆把与她信念最为不和的我,排除
或许,正如不甘屈居于主奴关系的枷锁,和那必定不可能拥有的未来之下,林暮月才会向创造了群魔的神灵,许下那种愿望。
并不是她多么无私,生来就有圣母般的仁厚性格,又抱着天真幼稚的信念。
……而仅仅只是,她极度渴望,能够拥有一份平等的爱,能够自由地选择自己的归宿。
与血族大公濒临崩溃的麻木不同,在短暂的商谈不欢而散之后,林影离开得倒是相当轻松。
她慢慢走回黑堡,抬起手,看了看在阳光下边缘滚动着漆黑雾气的魔力戒指。
炫耀了一番和妈妈紧密结合、绝不容别人插足干涉了的热恋关系,以前担心和妈妈不清不楚的疑似“情敌”,没有了会打扰她和妈妈的可能性;自己还得知了妈妈的名字,而且阿丽沙也没事,去了大公府邸,比作为一名巡城队骑士更有前途……真是大收获!
林影笑得很愉快。
“暮月……妈妈的名字和我的一样,发音有点奇怪。但是很好听,我很喜欢哦。”
指尖轻轻隔着衣裙布料,摩挲隐约能感觉到有点鼓胀的小腹。
“呵呵,果真和妈妈说的一样,怀着妈妈来的话,大公就不会说太多话了……时候还早,我们就一起去开会吧,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