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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心结(1 / 2)

四野茫茫,湖天浩荡。丁顺匿在林箐深处,遥望笼在烟波之中的洪都城郭。

星月升而又落,敌军攻后暂退,今日,是洪都被围的第十五日。

日头刚起,空中除了潮湿未散的水雾气,还弥漫着一种焚烧过后的焦苦之气——不是火器硝烟,应当是昨夜焚烧死尸的气味。

想到那成堆的尸首,丁顺下意识向后倒了半步。

明明不在眼前,却有点不寒而栗。

一阵风卷起他的衣角,勾动叶片,连带着脚下的枯枝咯吱作响。这声响告诫了他,不能在此久留,于是他果断转身,向着林箐更深处行去。

兽吼、鸟叫、虫鸣……白日林间嘈杂得紧,对丁顺来说危机四伏。就此向东走得数里,总算寻得一处隐蔽洞穴,权当蓬屋暂歇。他趴在地上细听了会儿,辨出近处没有人声脚步声,这才略微放下心来。

丁顺不敢生火,包袱里的烙饼更舍不得拿来吃,于是只得捡了些野果随意填罢肚子,再多饮几口山涧泉水赖以充饥。

汉军的攻势一次比一次更猛烈。仅仅五日,他们就损失了超过两成的兵力,才过半月,粮米已然见缺。如果能有幸活着回去,这几张烙饼或许还能支撑他挺过接下来的鏖战。

此番潜出探查,共分作三路人。丁顺走的是旧时便熟知的小道,其余两路人则试图寻到更稳妥的新道。丁顺猜不出其他两路的情状,但想来绝不会比他好多少。到了这般境地,尽管他是个不信神佛的人,也忍不住默默祷告天地,祈盼他们三路中至少有一路能顺利回城复命。

日头渐高,暖光射入洞口,越发映得苔草青翠。丁顺往阴翳处退避些许,把一口刀横在胸前,静坐了会儿,才终于歪头靠在石壁上睡了过去。

他睡得很浅。日头还没落,亮橙色的光晕略略西斜,他就醒了过来,而后再不能入眠。

日不成日,夜不成夜,这一觉睡完仅解了三分疲乏。丁顺脑中绷紧了弦,不敢懈怠分毫,一双眼紧盯到日暮、日坠,终至天昏地暗的景象。

总算可以动身了。

丁顺猫腰出洞,开始在茫茫树林中飞快行进。

初时月色尚昏,仅凭直觉摸索以致于脚高步低,磕磕撞撞的好生难走。可待到月色明朗,丁顺的视野好了起来,狐兔纵横亦不比他矫健。

直走到二更天气,生灵齐歇,万籁无声,林中静悄悄的似无异状。可就在此时,丁顺敏锐捕捉到一丝杂声。

他借着月光眼尖瞧见,就在下方山谷低洼处,闪过两道黑影。

丁顺霎时心头一紧。

一高一矮,一宽一窄,两人皆戴着斗笠,与他错开了方向,似要往洪都城去。

彼在明,他在暗,说来倒是先机占尽。敌我未辨之际,丁顺不敢轻举妄动,只竭力将身形压得更低,伏在一株老松后,几乎与周遭夜色融为一体。

就在他一边暗自窥视,一边迟疑要不要动手时,那高壮人影忽地停下脚步,朝四下望了望,随后跟同伴打了声招呼,抬步便欲往旁侧密丛中去,看样子,似要小解……

丁顺眸光一沉。

正是下手的好时机。机会难得,不如趁夜料理掉一个。

一阵山风掠过,惹得脚下月影斑驳。丁顺绕至那高壮人影身后,对方仿佛察觉不到危险似的,只顾低头系着腰间束带。

三步。

两步。

一步——

丁顺屏住呼吸,缓缓拔出短刀,凝神提气,借着黑沉沉的林木遮掩,步步摸近。

眼看刀锋即将贴近咽喉,那高壮男人却像背后生了眼睛一般,猛地侧身闪过,反手就是一道寒光相赠。

丁顺先手落空,右腕翻转,堪堪挡住迎面劈来的刀锋。

铿然一声,两刃相撞,霎时火星迸溅。

这一下力道极大,直震得丁顺虎口发麻。他心中暗叫不妙,正欲疾走遁去,却见对方手中刀势骤转,改换了寻常路数。只一个起手,便教丁顺觉出不对。

“……你是孟家军的人?”

丁顺低喝出声,那男人当即一怔。

趁此空当,两人同时罢手。男人持刀未放,一手却从腰间掏出了火折子。摇曳火光燃起,照亮了他斗笠下的面容,也照亮了近处的丁顺。

下一瞬,男人不禁瞪大了双眼。

“丁、丁统领!”

男人眼中的戒备顷刻化作狂喜,他赶忙甩手揭掉斗笠,上前相认。

“张子明?”丁顺也认出了他,大吃一惊道,“怎的是你?你不是在徽州吗?”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张子明忍不住呵呵笑了起来,“方才还正愁进城之法,没想到转眼竟教咱们给碰上了!幸好方才没下狠手,否则险些误伤了自己人!”

丁顺闻言,不由得勾起唇角道:“你小子反手操刀使得漂亮,若非认出你惯用的那一招,这回还真要闹出笑话了!”

他说着,忽又想起什么,神色一正道:“且慢,先别急着叙旧了,你跑来江西作甚?夫人呢?”

提起此事,张子明笑意愈深。他幽幽朝旁一扬下巴,半是感慨半是戏谑道:“丁统领既瞧见了我,难道就没瞧见与我同行的那人?”

丁顺一时没反应过来。他先看了眼张子明,又下意识回头去,正望见不远处的草丛里,隐约窝着个人影——

“得亏您是择了我下手,若择了夫人,可就真惹出大祸了!”

张子明说罢,抬脚往那处走近几步,压低声音唤道:“夫人,出来罢!不是外人,是丁统领!”

这一夜,简直荒唐得如做梦一般。

怪道,怪道。

丁顺方才还纳罕,张子明身边哪里来的蠢小子?慢手慢脚,遇事都不知躲远点。

现下他终于恍然——原来不是不知躲,而是不能躲。这两个人是万万不能离得太远的。

“丁统领。”师杭深一步浅一步钻了出来,眸光亮得灼人,“天助我也,看来咱们跟山野之地还真有缘。”

是了,上回见她,她也是自林中飘飘渺渺现了身。九歌中传唱说,山鬼身姿窈窕,美貌多情,会披着薜荔和松萝,骑着赤豹在山林间肆意游走……

眼前的女子虽未饰裙钗,仅着田舍汉一般的粗布短衫,却仍是那般光彩照人。

含笑含睇,子慕予兮。香草美人不外如是。

师杭见到丁顺,实实在在是松了一口气的。难得旧识相会,她抑不住欢欣对丁顺道:“丁统领,此地不宜久留,咱们长话短说——你此行是出来探查消息,还是要赴应天求援?”

丁顺有些迟钝,怔忪了好半晌才轻声答道:“末将此来是为了探查消息。四月十一,陈部突袭洪都,好在咱们布防及时未教敌军得手。可巨舟截江断路,至今已有十日矣。”

原来战起之日,就是她动身离开徽州的次日。

师杭忍住心中酸楚,点了点头道:“既然你要回城,那便烦劳你将咱们一并送入城中罢。”

“夫人,你……”丁顺张了张嘴,眼中氤氲。

他知道他不该问,问得太迟,可终究还是愁眉苦脸叹道:“你这又是何苦呢?”

丁顺大致明白她的来意,他也见过太多随夫殉节的军眷,可他此刻又莫名觉得,眼前的女子不该如此,更不会如此。她不是一个会对命运低头的女人。

丁顺恍恍惚惚地想,或许她真的是仙子下凡罢。她一来,见到她娴雅自如的模样,自己仿佛吞了颗定心丸下肚,再不惘惘然去想死后的归处了。

“我既已到此,千言万语也不必说了。”师杭沉着道,“陈友谅率水陆大军空国而来,自以为必胜之计,我看却未必!咱们入城后再从长计议。”

丁顺低低一叹,终是败在她坚不可摧的决心之下了。于是,他转而看向张子明,咬牙切齿骂道:“你这混小子无法无天!此举待元帅知晓,定要狠狠记你一过!”

张子明嘿嘿一笑,爽朗十足道:“记就记罢,咱认了!夫人胆识非凡,不愧为元帅心许之人,这一路行来连我也心折!到时求夫人为我说两句好话,顶多挨上几棍子,往后寻机将功补过就是,算得了什么?”

……

赣水滚滚向南,洪都城瞰江而筑,八座城门镇守各方。

浓郁夜幕下,王遇成沉着脸登上抚州门城楼,又带来了一个令人扼腕的消息——

“元帅,赵将军他……失血过多,气绝身亡了。”

孟开平负手背对王遇成,遥遥望向江面,神情难辨。

今日薄暮时分,赵德胜于宫步门城楼上指挥士卒,不幸被敌军弩手认出,遭弩箭射中腹部。中箭后,他尚未昏迷,仍喝命左右副将坚守逆战,誓死不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