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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心结(2 / 2)

“箭镞深处足有六寸,实在回天无力了……”王遇成低低道,“赵将军昨日率部阵斩陈友谅两员大将,致其士气大落,想是被记恨上了。元帅,您千万当心啊。”

眼下,粮食和兵卒都无法补充,只有城墙能帮他们抵御汉军。孟开平脚下踩着的抚州门城墙已然残破不堪。听完这个噩耗,他并未表露出悲痛,甚至没再过问逝者,转而冷声吩咐道:“巡城。凡城墙塌陷处,立建工事修补。”

当初太平之战,敌军的战船与城等高,乘涨水之际直抵城下,最终致使花云惨败丧命。后来,孟开平依循师杭的提议加固城墙,且移城去江三十步以利防守,果然在开战后成功阻拦了敌舰附城而登。

陈友谅一计不成,便决意亲自督战,发步兵上岸围城。汉军日夜进攻,用火炮猛轰城墙,将抚州门城墙崩毁了三十余丈。

因而王遇成听后,颇为困窘道:“元帅,伤亡实在太大了,砖块都被炸成了碎末,难以砌实……况且汉军千方百计阻止咱们修筑工事……”

孟开平回身,眼神锐利如刀。

“伤亡?老子不管伤亡!”

男人厉声骂道:“但凡还能动弹的,都给老子顶上去!没有砖块就用石块,没有石块就用木栅!你他娘的再敢多言半句为难,老子现下就把你剁了扔下去堵门!滚!”

孟元帅带兵一向体恤下情,爱兵如子,这是红巾军中多年来的共闻。可到了此情此境,除了战死,唯有死战。

只要能守住洪都城,一切牺牲便都是值得的。若是守不住,大小官员理应随此城一并覆亡,绝无幸免之理。

王遇成挨过一番训斥,咬牙应诺,抱拳去了。

四月末,晚间的江上光点密布,不是星辰落在了水中,而是数百艘艨艟浩浩荡荡围在城外。

汉军军舰上下三级,外饰丹漆,舻箱皆裹以玄铁,甲板宽阔得可置走马棚,人语声不相闻。

远远望去严压重围,几乎让人喘不上气来。

孟开平仰头望月,心有戚戚。

明月尚有圆缺轮转,局势难道真的无法挽回了吗?

他忽而想起儿时练枪,老爹曾对他说过,人这一辈子就是怕什么来什么。你哪招练得不好,哪招就容易教人给钻了空子。你在哪吃过亏栽过坑,难免重蹈覆辙,甚至于把命送在那儿……

半个多月来,他没有一刻清净,今夜这短暂的安宁只不过是汉军连日猛攻后的稍作停歇。待他们修缮火器、重振旗鼓后,更猛烈的进攻将会来临。

孟开平想,也许他注定要死在洪都了。上回弃城而逃捡回一条命,灰头土脸地逃回洪都,原只当是阎王爷松手放过,而今看来竟是有意戏耍。

当年老爹去前最后叹息道,大丈夫死有何惜?

而今他也在心底默念了一遍,大丈夫,死有何惜?

只可惜,不能亲见扫清中原的那一日了。

只可惜,不能再见……

“……元帅!”

孟开平倏然回过神,看向来人,竟是方才离去的王遇成。

似乎将要到了换防的时候,城楼下有些喧哗。孟开平沉着脸问道:“出了何事?”

王遇成三步并作两步跑过来,焦急得满头大汗。

“元帅,丁顺回来了!”

“回便回了,大惊小怪作甚。”

“他、他……唉!”王遇成也顾不得什么了,急匆匆拉上孟开平就要往下走去,“您自个儿去看罢!三言两语说不清了!”

城楼下围了一圈人,孟开平走过去,一众人不约而同安静下来,垂首散开。

有些微妙的预感升腾而起,孟开平默默想,了不得是丁顺抓了什么人回来,是陈部的斥候还是……

下一瞬,待他看清那被围在当中的三人后,脚步骤然钉住了。

在来时路上,师杭设想过无数次孟开平见到她会作何反应,可她怎么也没想到,孟开平当下的反应平淡得几乎有些反常。

他盯着她看了会儿,目光沉沉,良久不曾移开,而后又环顾了一圈周遭的将士。一个接一个面庞闪过,他似乎在确认眼前是真非假,直到再次对上她微红的眼眶,才总算确信无疑。

再然后,他径直上前,一把扣住了她的手腕。

师杭被他硬拉着拽回了自己的军帐,走到一半,他嫌她步子太慢,竟直接将她扛了起来。

这般行径有多引人侧目,自不必说。一路上,众人被惊得不住打量,而师杭则死死垂着头,脑中思绪纷乱,晃晃悠悠,竟想起了他们初次相识。

那时他似乎也是如此,一见了她便抓住不放,一言不发将她扛回了大营,教她心中忐忑,压根摸不着头脑……

牛皮帐帘落下,内外彻底隔绝开来。

孟开平将她抱上了床,他们的面前只有彼此。

“孟开平!”师杭强忍住头晕目眩,试探问道,“你生气了吗?”

生气?

他的心简直胀满了,快要炸开了。

第一眼见到她,他真想不管不顾地发火,气愤地质问她为何要来?为何丢下师棋不管?为何不顾安危、千里迢迢地闯进这九死一生的险地?

可是,明明所有的疑问,他心里全都有答案,又何须明知故问呢?

所以他一句也没有问,只一味攥紧她的手,涩然颤声道:“你受苦了。”

心头那根一刻也不曾松过的弦,在他一语之下断得干脆。

师杭愣住,也不知怎的,她忍了一路的委屈此刻再也忍不了分毫,眨眼就落下泪来。

潇潇风雨,隔水两岸,她始终为他提心吊胆。回想这一路,师杭用尽平生之力穿林渡岭,兼之恐遇贼兵,更是一日也不敢迟,一步也不敢慢。头无片瓦可遮,身无片缕可换,四野虫鸣如沸却无一人可问消息,仅为心里尚存的那一点念想,就这样一步步挨到洪都……

风雨夜奔、寒林野宿、惶惶而不可终日——她心里的苦能与谁说?

她只想与他说。

“你也受苦了……”

她的恐惧在他面前,终于不必掩藏。师杭越哭越大声,心疼不已地抚上他的面颊。

“你瘦了好多,是不是每夜都睡不好,是不是受了很多伤……”

他先前大病一场,近来又操心劳神不断,整个人消瘦了太多。

男人下颌处棱角分明,蓄了满面胡茬,憔悴颓然,乍看去像是换了个人。胡茬扎在掌心微微刺痛,师杭瞧见他满眼的血丝与倦色,可心里全是庆幸。

庆幸他还活生生在自己面前,庆幸自己还能真真切切与他相见。

师杭扑进他的怀里,两个人相拥在一处,相对垂泪。牵挂与惊惶尽数化作温热,流淌过脸颊,浸透彼此的衣襟。

师杭从不知道自己有那么多的眼泪。

精卫投石填海,湘妃洒泪泣竹,她也好似要以这无穷无尽的泪,将爱人流离许久的、空落落的心,一点一点填满。

哭到最后,她几乎泪尽,只是抽噎。孟开平一手抚摸她的发,一手从怀里取出一折纸,摊开在她面前。

耳边响起窸窣声响,师杭抬起头。哪怕一双眼肿似桃核儿,但她能看得清,那是两张洒金红纸。

“签吗?”男人哑声对她道。

签什么?

师杭不解。她捻起来定睛一看,原来是聘书和礼书。

这两张,一张上面写的是婚约誓词,另一张则列明了过大礼的聘金彩礼。女方落款处都还空着,而男方落款处,写的正是“孟开平”三字。

孟开平起身,从一旁的案上抄起一支笔递给她。

“你说过,若要你点头嫁我,须求得你舅舅同意。这份聘礼单子是容夫人与他一同商议好的,你若不喜,现下着笔添了即可。”

师杭揉了揉眼,这才清楚看见,两份文约上,就连主婚和保亲都依礼画了字。

保亲一列落款为容淑真,主婚一列落款为杭宬。

杭宬是她舅舅的名讳。亲笔所书,她认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