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好一顿温情融融、其乐无穷的团圆饭,霎时变得水火不容起来。师杭一时不语,朱同亦不敢轻易开口。
许是明了师杭一贯吃软不吃硬,师棋吼完立马瘪着嘴,拉过师杭的衣袖蒙头哭道:“阿姐,我知你总想着他!但你为何不能多想想我?咱们姐弟在这儿不好吗?我不要你走!我要你一直陪着我!”
师杭任由师棋滚到自个儿怀里,拍了拍他道:“弈哥儿,我不能答应你。此处虽好,我心里有过不去的坎也是无法。莫使小性子撒气,有理不在声高,岂可动辄啼闹?”
闻言,师棋勉强压下心头几分恨意,闷声闷气道:“阿姐,我不喜欢他!那个姓孟的杀人如麻,死活和咱们有什么相干,我讨厌他!”
师杭对此没有丁点儿介怀,反而耐心至极问道:“那你喜欢谁?”
师棋小心翼翼将泪珠蹭在她的手背上,湿漉漉的,像小狗在舔舐心爱的主人。
“我最喜欢你了!还有绿玉姐、符大哥、大同哥……他们都是好人,姓孟的不是!”
师棋抬起头,可怜巴巴望着师杭:“阿姐,你要成亲为何不找个好人呢?大同哥也未娶啊,我求你了,你嫁给他好不好?”
朱同在旁如遭雷劈,沁出一额头汗。
童言无忌,有口无心。师杭十分歉然地看了朱同一眼,朝他无奈笑笑。
“师棋,我实话同你说罢。”
师杭甚少连名带姓唤他,此刻却为他细细擦去泪痕,而后捧起他的小脸,认真万分道:“心有挂碍,度日如年。我来徽州后的每一日都在思念他,半载度去,如熬半生,眼下正是一刻都等不得了。或许在你心里,孟开平是个彻头彻尾的恶人,但在我心里,他就是这世上顶好的男人。你肯亲近他也好,不肯亲近他也罢,他都会是我的夫婿。哪怕你永远不认这个姐夫,这一点也不会改。”
“你、你……”
除了阿姐温温柔柔的嗓音,师棋仿佛还能听见自己心碎的声音。
他见过阿姐这样的眼神。当年徽州城破,她冒死将他送出城,那时的她就是这般眼神。
只要她下定了决心,哪怕前头有千难万阻,她也一定会做到。
“……你去有什么用?”
师棋一把推开师杭,愤然大叫道:“你只是个弱女子,跟在他身边就是去送死!我才是你最亲的人啊!为何非得在不太平的时候去,待仗打完了咱们再去,成吗?”
“不成。”
连朱同都以为师杭会选择退让,暂且安抚师棋,没想到师杭果断回绝,字句铿锵道:“你别忘了,绿玉他们还在鄱阳。若人人都如你这般哭闹,这般畏难畏险、只顾私念,仗永远也打不完。人固有一死,你是个早慧有主见的孩子,所以我没有不告而别,我想跟你讲清道理,让你安心等我回来。”
“倘有万一,我不能回来,师棋,你要好生待在这儿。你还有朱先生和大同哥,一切不解,等你长大后自会明白……”
“我不!”
师棋死咬着唇,怒瞪着她,几乎从牙缝里蹦出字来:“你不是说过,这辈子都欠我吗?那你就去找他罢!以后别回来,也别认我这个弟弟!”
这话着实有些过分了,师杭眉眼骤冷。朱同正欲劝解,不想师棋抬袖一抹眼,转身就跑了出去。
“弈哥儿!”
……
这场斗争远比想象中更加旷日持久。
师棋不肯甘休,师杭不肯低头,姐弟俩你来我往,互不退让,教朱同夹在当中束手无策。
孟开平那边的消息来得很快,不出师杭所料,他现下仍镇洪都。西行的路程既已熟知,师杭当机立断,修书一封托人带去,随后便收拾起行囊。
朱同来时,师杭正立在书架前挑拣书册。朱同默默立在后面看了许久,突然出言道:“这厢刚得了消息,你就要走,未免太仓促了。”
师杭被唬了一跳,回身看去,不由失笑道:“大同哥,你怎的也跟孩子似的伤春悲秋起来了?提早几日走,自然早些回来,说不准咱们还能共度元日呢。”
朱同自顾自移来椅子坐下,转而道:“师棋已绝食三日了,你这做长姐的,当真不愿纵他这一回?依我看,你不如同他说说软话,多哄几句也就罢了。”
“他不是逼我说软话,是要我说违心话。”
师杭闻言,摇摇头道:“他如今也十岁上了,不是蒙昧无知的幼童。我素日教他言出必行,岂能不以身作则,难道再用假话去诓他?《抱朴子》中有言,‘欲得长生,腹中常清’。这孩子一向好食荤腥,贪嘴不少,趁此时机清清肠肚倒也无妨。”
帮一个不是,帮另一个也不是。朱同扶额无奈道:“要是真辟谷饿出个好歹来,偏你最是心疼。”
师杭淡然道:“非是不纵,恰是从前骄纵得太过才养出他这般性情。他头一日饮的蜜水,昨儿吃的七宝擂茶,今儿又吃了炒米做的玉磨茶,能饿出什么好歹来?照这样吃下去,想清减都难。”
两个倔脾气,他谁也劝不动,谁也拗不过。朱同见师杭稳坐泰山,彻底没了法子,干脆摊开手道:“罢,罢,随你姐弟二人闹去罢。你这儿既是木已成舟,选定日子便告诉我,我送你去。”
师杭愣了片刻,旋即婉言谢道:“大同哥,多谢你的好意。但咱们这儿不缺兵士,何须劳你往来奔波?当初孟开平特意留了位张千户随我辗转,此人十分可靠,我信得过。只消择几位孟家军中的汉子,我跟他们一道去就是了,你大可放心。”
朱同早料到她会回绝,备下话劝道:“他们虽是好汉,可说到底也是莽汉。你要把青云安顿在师棋身边,这我知道,可你身边连个熟识之人都没有,且不说遇险,凡有个头疼脑热,路上谁来照料?你是我接来的,我理应将你毫发无伤送至江西,如此方可心安。”
朱同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字字句句都是为她着想。师杭沉吟半晌,终是怔忪应道:“那好罢,大同哥。咱们一道动身,彼此间也算有个照应。但你也得允我一事——送我到江西后,你务必要速返徽州,片刻都不能耽误。实不相瞒,我是怕……”
“阿筠。”
朱同止住她的话,一笑了之。
“杞人忧天,不说也罢。”
师杭明白,朱同是在提醒自己避谶,可不知怎的,她的心远比上回赴江西时忐忑得多。
上回,她虽然坠进了孟开平布置好的“陷阱”里,可毕竟途中顺遂,彼方安定,压根谈不上性命之忧。然而这一回,出发前便频起波折,冥冥之中好似有一股力量牵引着她,教她停在起点驻足踌躇。
转眼便到了四月初十,启程的日子。临行前,师棋还是忍不住来送师杭。他的绝食大计中道崩殂,心知是阻挠不了师杭了,只得悻悻作罢,偃旗息鼓。姐弟二人相对,师棋面色讪讪的,却始终梗着脖子一言不发。师杭弯下腰抱了抱他,没多说什么。
这一路,先走陆路再走水路,行程较来时颇紧。皖南多山,道路崎岖,途中须翻山越岭颠簸,哪怕乘车骑马也不是好受的。军汉们不觉如何,朱同尚可,师杭却吐了数回,直熬过了头三日才略好些。可即便吃了苦,朱同却见师杭眉间积郁渐消,忧色散去了大半。似乎离江西越近,她脸上的笑意就越盛,一路艰难都不值一提了。
朱同在心里默想,如此也好。成人之美,何乐不为?只要阿筠能得其所,他作为兄长也就无憾了。
初时天色晴好,他们一口气行了十日,时而改换船渡沿江而下,顺利行至浮梁。此处已过皖赣交界地,军汉们不惧急行军,可师杭和朱同却吃不消,于是朱同提议在浮梁歇够两日,寻一处独院客舍住下。众人商量罢了,领头的那位千户张子明对师杭叮嘱道:“夫人要歇便歇,只是莫要露面,更莫要乱走。末将想领几个弟兄向前打探一番,既入了江西,与陈部辖境相接,一切还是小心为上。”
张子明为人谨慎,从军七八年先是跟着齐元兴,后又在孟开平手下任职,轻重缓急皆有章法。师杭很放心他的安排,于是颔首应道:“张千户且去罢,我省得你们行军的规矩。只是驿道旁人多眼杂,亥时前务必赶回。”
张子明抱拳应诺,诺罢,他点了几个人,一群高壮男人带好刀剑,跨马便径直去了。
朱同目送他们的背影渐远,少顷,回身问师杭道:“阿筠,你也觉出不对了?方出徽州,情形急转直下,道上不乏拖家带口逃难的流民,江西显是不太平了。我昨日在茶棚边上听人议论,说那张士诚派大将吕珍攻打安丰,刘福通战死,小明王苦战无果,只得派人到应天求援……张士诚不会无的放矢,我想了一日,想起兵法里有一招,叫作‘声东击西’,你以为如何?”
师杭苦笑道:“不错,这确是惯用的招数。我也正为此烦闷。张士诚‘攻敌所必救’,将齐部主力引至北面,其所图只有两种结果——要么吃掉主力,要么牵制主力。如果齐元兴挥师北上,恐怕南边免不了出事了。”
当夜,师杭早早掌灯,没有分毫睡意,始终坐在桌旁沉思,动也不动。朱同则一味在窗边徘徊,时而低头顾地,时而抬头望天,踱来踱去,不知在想些什么。
一直煎熬等到亥时二刻,院里才忽有一阵低低嘈杂。师杭与朱同对视一眼,急忙推门去看,却只见一人牵马回来,并未见张子明和余下人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