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河泛滥可以疏通河道、修建堤坝;长江泛滥你能怎么办?——凉拌;爱活就活,不活蹬腿。当然,相比黄河发癫,十室九空、天下扰乱,朝廷焦头烂额,长江发癫有个极大的好处,那就是痛快,大家还没反应过来呢,上上下下就一齐都没了,干净利落,没有什么痛苦——也正因为没有什么痛苦,留不下几个活口记录历史,后世史书,俨然可以若无其事,名气就小得多了
你一堆,我一堆,同入河底喂乌龟;真正的高手会把目击者也一同干掉,正是片叶不沾的精髓;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相反,黄河啰啰嗦嗦、做事不干不净,这才留下了千古的名声!
所以——
汤举人大为愕然:“长江还可以治理?”
“新政如果成功,那就可以。”杨易微笑:“或者说,谁治理了长江,谁实施的政治,就可以算是‘新政’。”
黄河是需要治理的,长江也是需要治理的,华夏文明是治水而出身的文明,坐视长江泛滥而束手无策,绝非千秋万代之计。旧的时代已经完成不了这个任务,所以需要新的力量来接手,这就是文明的新陈代谢、薪尽火传。
“中土信史,上古三代,起于大禹。”杨易漫步江边,发丝与披风被江风吹起,猎猎飘拂半空,他抽出已经捂暖的手指,顺风随意拨弄,挑动此天籁之音的琴弦:“禹王治黄河,亲操橐耜,九杂天下之川,腓无胧,胫无毛,沐雨栉风,人谓之圣;正是有这样的圣贤,尽力驯服了黄河,他后世的子孙,才能世代安居,逐渐繁衍至今,号为华夏。”
“但是,大禹的办法可以治理黄河,却不能治理长江,所以旧的文明终不能长久维持,新的种子必当生发。一个治水的文明里,有能力治理河道的才有资格统御天下,所以,新政的成效,当然应该由长江来检验。”
我们华夏历史就是这样的,农业时代的诞生由黄河加冕,工业时代的诞生就由长江来见证;治理水道不是开玩笑,搞赢学是肘不赢河水的;你生产力到了就是到了,没到就是没到;你是否能摸到那个门槛,长江水浩浩汤汤,一试就知,丝毫不容假借。
所以,现在的“新政”是否算成功呢?在通过长江水的检验之前,其实谁都不知道,现在张居正折腾出来的这一点小小场面,能不能接住长江的盘,其实也大是未知之数;但至少有一点,在场所有人都明白的——张居正搞的新政能否治理长江,或者尚不清楚;但反对新政的诸位秀才公们,那就是对着长江水哭干自己十八辈子的眼泪,也是永远没有可能的。
谁胜谁负尚且不清楚,但秀才公们一定不会赢。这是所有人都能看到的事实。
不过,长江固然会施加严酷考验,但考验之后的奖励,同样也是丰厚肥美;或者说,两条母亲河的秉性都是这样的——治理黄河困难之至,但驯服完成以后,你将得到古典时代数一数二的平原,宽广辽阔,肥沃丰润,进攻退守,两相裕如,是农业文明梦寐以求的奖赏;同样,治理长江也是日积月累,久久之功,但治理完成之后,你将得到世界上排名第一的黄金水道,运载量吊打身后一个段位的梦之河;以此在水运的时代,可以贯穿东西,成为工业品源源运输的不竭动力,经济永恒的命脉。
你要什么呢?你要丰美的土地、腾飞的经济、恢宏辽阔的工业版图么?你想要的一切都是可以得到的,但你要为之付出努力,艰苦卓绝的努力。
当然,现在就说到这种事情,那就太虚无飘渺了。所以杨易只微微一笑,作出最后一个预言:
“治理好黄河的人,会得到历史;治理好长江的人,可以得到未来……所以,太岳,现在就轮到你来挑选一个未来了。”
未来是不确定的,但未来某种程度上可以挑选。而现在,张太岳或许有挑选未来的资格。
张太岳沉默良久,忽然问道:
“那么,什么才叫将长江‘治理妥当’?”
“这个么……”杨易想了一想:“乃立西江石壁,截断此巫山云雨,于高峡出平湖吧。”
“这——”
“这如何做得到呢?”汤举人目瞪口呆:“这口气也太大了!”
“自然有做得到的时候。”杨易道:“做得到的时候,也就不觉得口气大了——世上的事情,大概就是如此。”
话语声中,风鸣萧萧,他们已经拐过河边小道,眺望到了远处点点船帆;时值岁末,年货运输繁忙,眼看又是一批作坊新出的工业品,要沿着长江各处支流,运往繁忙兴盛的商业据点,泵入方兴未艾的经济之中。
张居正伫立远望,默默不言;如此沉吟许久,终于长长吐出一口气来。
“再过两年。”他道:“海刚峰稳定好应天府的形势,就要调入京中内阁了。”
汤举人瞳孔地震,杨易也有些吃惊,虽然对带明制度不太熟悉,但一些基本常识他还是知道的,比如他分明记得:
“……往年内阁选人,好像都得是进士?”
——可海刚峰的出身只是个举人呀!
“是,还得是二甲以上,有点翰林的资格。”
这其实也很正常;内阁的本职是词臣,即皇帝御用的秘书;秘书首要的标准,当然是文学水平与文字功底,其余不过锦上添花,有与没有,都无甚所谓;所以默认的惯例,就是从翰林院选人。但反过来讲,如果打破这个惯例,也就意味着内阁要撕破自己秘书的本职,公然全面染指朝廷各部了!
这是制度上无大不大的转变,足以在史书上单留一节的篇章,但张太岳说起来,却总是轻描淡写,仿佛并不值一提。他停一停,又道:
“不止如此,到明年,戚继光也会从九边内调——蒙古的局势大致平稳了,朝廷需要再借重他的名声。”
借重什么呢?扩张内阁权力,当然会令人不满之至,所以需要有强力的军队弹压一切可能的变动——不过,这种细节,也没有必要多说了。
调整内阁,安插新军;虽然表面轻描淡写,但实际却等同于磨刀霍霍,已经做好了最后翻脸的准备……政治走到这一步,其实什么都没有必要说了。
不过,张居正总要交代一下最后的心绪,他缓缓道:
“陛下上仙,大概也在此数年之间,太子登基之后,高肃卿就要居中用事了。在这数年之间,我该做的都会做好。”
怜悯归怜悯,该做的都会做;在一切定谳之前,张太岳大概还会给秀才们争取几年的时间——但到底能不能够利用好,就全看他们自己了。反正,数年之后,一切矛盾,都再也不能和缓,真刀真枪相对的时候,所有真格的本事,到底就要显现出来了。
该做的都已经做了,接下来还能如何呢?无论如何的偏爱,张居正毕竟不是秀才们的亲娘!
总之,张太岳欲言又止,到底只能吐出一口白气,在头顶氤氲萦绕成了水雾。
“无论如何。”他道:“下次我与这些秀才见面,恐怕就是在战场了吧?”
虽然时隔多年,久违一见,但张居正毕竟太忙,匆匆一会,立刻就要告别。他的身影穿过打开的门扉,在江风中消失于光影。传送门合上,汤举人却依然在身后呆呆站立,凝视张居正身形消失的地方,神色奇特,近乎恍惚。
呆滞了许久,他忽然道:“先生先前托我写戏曲,曾经说过要支付报酬。”
“当然。”
“那么。”汤举人吸了一口气,终于下定了决心:“我想预支这个报酬——我想问一个问题,请先生如实告诉我。”
“请说吧。”
“请问,我也要上战场么?”
杨易愣了一愣,露出微笑。
“或许不用。”
“或许?”
“因为张居正已经决定了。”杨易曼声道:“如果张居正不愿意上战场,那么你们这一代就要上;但张居正既然决定了上战场,那么你们或许就可以豁免——这就是历史的因果,明白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