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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审核(1 / 2)

第64章审核

一言既出,室内寂静。皇帝明显呆住了,神色青白红绿,急剧变化,刹那间五色奇异,莫可言述,竟有了些诡秘震动、大为失措的氛围!

不过,这样的变化也只在一瞬;他立刻闭上了眼睛,随即睁开,一切情绪,瞬息已经消弭;他只漠然道:

“尊驾是负责什么‘成仙考核办’的?”

“当然。”

他并不客气:“有何凭证?”

“什么……”

杨易皱了皱眉,发现这个进展似乎不大对头啊——在他的设想中,自己展示玄妙神通,高贵身份之后,只需稍稍抬手,孝武皇帝就应该迫不及待,立刻撅着屁股贴过来才是;荣宠尊贵,一切权位,都是唾手之物,毫不费力;但现在,这么一个保健品优质客户居然公开发出了尖锐质疑,难免让人大为不适……

疑惑之中,他目光移转,扫到了背后笔直挺立的卫、霍二人——霍去病还举着那把斩蛇剑呢——仔细盯上数眼,终于叹了口气:

“……原来如此,是我疏忽了。”

原来如此,卫青和霍去病还活着,而且春秋鼎盛,活蹦乱跳;他们两个还在,孝武皇帝的安全感就还在;那么理智之锚就依旧坚定而稳固,足以死死拽住皇帝的心智,不完全滑入玄学的深渊;在这种庇护下,皇帝为了方士花点小钱是可以的,指望皇帝彻底疯魔成保险品优质客户是很难;人家还得要脸呢!

如果真是在临近巫蛊的后期,刘彻神智濒临崩溃,什么考核办、成仙处,他认了也就认了;但现在卫霍尚在,而且众目睽睽,略无遮掩,那皇帝就绝不会轻易松口——考核办?你凭什么考核老子?谁给你的许可?谁办下来的手续?皇帝要是贸然答应,岂不等于自我矮化,从此低上一头?

放肆!!

策略失误,他只能道:“我先前已经为陛下展示过神通,陛下何可质疑?陛下要是不信,我可以再试验一次。”

实际上当然不可能啦,这一回日食纯属是对着时间表碰运气碰出来的,哪里还能等待以后?

“而且。”他慢条斯理道:“我们这里还要高祖皇帝陛下写的介绍信,陈述了考核的一切缘由,以此作为担保,是否足以证明考核办的资格。”

他从袖中抽出一卷绢帛,在三人面前展开;上面的小篆弯弯曲曲,字迹极为清晰,清晰到所有人一眼分辨,再也无法欺骗自己!

皇帝猛的闭上了嘴。

杨易微微而笑,以拂尘一指蒲团:

“请坐。”

“根据成仙考核办下发文件的精神,我此行所重点考核的,是皇帝陛下本职工作的优劣。”待到三人落座,杨易自袖中抽出另一份绢帛,轻描淡写,随意解释:“这也是我在长安城隐居多日,仔细观察的缘故……不打招呼,不发文件,不听汇报,直奔基层、直插现场,陛下应该能够理解我的举措。”

皇帝:……

皇帝沉默片刻,从牙缝里挤出了声音:

“……好办法!好思路!很值得推广!”

卫青的嘴唇颤了一颤,意识到地方上的衮衮诸公,恐怕从此真要有大乐子了;但皇帝迁怒,亦无法可想,只能垂下眼睛,叹口气罢了。

“当然,我们不是不讲人情,不容分辨的机构。考核的具体结果,还需要与当事人详细沟通,这也是我邀请陛下对谈的缘故。”杨易取出绢帛,哗啦啦翻动:“接下来,我有一些疑问,希望能够得到陛下的解释。”

他抽出了一张帛书,再次向众人展示,上面密密麻麻,都是红黑的数字,数字外则以小字标注,虽然字迹低劣,却书写却可称详尽,就是大汉朝廷精心设计的账簿,细密亦不过如此——杨易在长安混了许久,到底不是白混的。

“近日以来,长安城内的物价涨了近乎两成。”杨易道:“究其根本,无非是朝廷加大了税收,运入长安的车辆,大车要加收十钱,小车要加收三钱,运输成本一高,价格当然就顶不住;京中百姓,亦为此多有烦忧……陛下对此,有何解答?”

毫无疑问,虽然仙人语气平和,并无异样,但话里话外,却显然是在问责,而那种被冒犯的不快,当然也就无可消弭;当然,惮于仙人神通、高祖字迹,皇帝也不能公开驳斥什么;他只冷冷道:

“朝廷开销大,无可如何。”

“请问是何处开销?”

“国家的政务,似与尊驾无关。”

杨易不觉抬高了眉毛——显然,他刚刚那句话其实纯粹只是场面往来而已,因为任何一个稍有常识的人,当然都知道今年开销最大的事务是什么;元狩元年以来朝廷数次对匈奴用兵,虽然数战数捷、大占优势,但消耗之浩大惊人,自然亦莫可胜计;这样的大事,根本没有任何隐瞒的可能,为什么他只是稍一提起,对方就要直接反击?

……喔对了,现在长平侯还在呢;如果当着卫青的面将开销归咎于战事,是否会有甩锅主将的嫌疑?更别说什么“考核办”出手调查,摆明是在寻觅责任,设若皇帝略一松口,吐露实情,考核办顺手将卫青牵涉其中,岂非大事不妙之至?

这当然是不能允许,不能妥协的,所以必须皇帝挡杀在前,从源头就切断窥伺的一切可能……仙人怎么了?仙人也不能窥伺军权!再说了,他要是都挡不住,令卫霍作何感想?

“……好吧。”仙人居然让了一步,没有再做穷追:“但连年以来,朝廷的开支是越来越大,长安城中都在传闻,说陛下一次赏赐,挥霍的黄金就是数千斤之多,比文、景之时,增多何止数倍?陛下又以为如何呢?”

“尊驾总不能只看开支,不看收入吧?”皇帝漠然道:“现在的国家,难道是文景时的国家?”

计算绩效难道只管开支?没错这十几年朝廷开销是有点大,但换回来的是什么?是河套,是西南夷,是朝鲜,是百越——巨大投资当然是沉重负担,但天量投资换回天量收益,这难道还能批判?

投资规模不同,难度也迥然不同;一两万的投资存个理财就能增值;一两百万的投资就得正经有点金融经济学的知识;能玩弄一两百亿投资者,在商场中也算是顶尖高手,声势煊赫的弄潮儿了;而如皇帝一般,能拿着几十万军队、半个国家的国力梭·哈赚暴利的,那纵横千年,也没有几个人选了!

换言之,要是将现在的朝廷比拟做大汉责任无限公司,那么新任ceo刘彻上任就后,就等于是数次举债投资成功,将公司市值在十年内翻升百倍,成功横扫一切竞争对手,垄断了欧亚大陆几乎最暴利的商路;公司业务版图狂暴扩张,业务规划一片光明——这样的投资,难道是可以随便质疑的?这样的高管,难道是可以随便敲打的?

某种意义上,这也是皇帝敢于在考核办面前阴阳怪气,绝不后退半步的底气所在。考核办要考核本职工作,难道他数十年以来,本职工作完成得很差?天子是昊天上帝的长子,奉天之命,代天牧民,唯一需要负责的,只有历史与天命;而今细思,他登基之后,更张制度,扩张版图,国家之盛,前所未有;无论如何是对天命交代得过去的,难道区区一个考核办,还能拿他如何不成?

十年市值扩张百倍的ceo,会有董事会舍得撤换么?上头拿捏下头,最大的本事,无非是你不干有的是人干,但现在要是皇帝撂挑子,谁还能担好这个责任?有此要挟在手,他何惧之有?

“至于赏赐的事情。”皇帝又道:“也是朝廷政务,不劳多问。”

赏赐其实也是小事,但皇帝已经为霍去病拟好了封侯的旨意,打算挑个好日子明发,封号冠军侯,食一千七百户;如果畏于仙人,竟尔退让,不止万难忍耐,也叫去病小看了至尊,自然是不能松口的。

“原来如此。”被屡次拒绝,仙人居然也没有生气,他只道:“国家大事,确实不方便随意打听。不过,我们收到准确消息,三月以前,陛下延请的方士在京郊设置法坛,宰杀牛羊、焚烧绢帛,大行祝祷,一次祭祀的消费,就在五万金以上;调动民夫上千,扰动更不计其数,这样的祭祀,一年还有数次之多……这样的花销,也可以说是国事么?”

皇帝面色微变,还是立刻反驳:

“国之大事,在祀与戎;为了给国家祈福,有所糜费,亦在难免……”

祝祷还不是向你们这些神仙祝祷,你们享受了好处还念东念西的!

“是吗?”仙人轻轻道:“可是方士们祝祷时的表现,似乎与陛下所言,不大符合呀……在这里,请允许我转述方士们在祝祷祭祀时饮酒作乐,部分私下的言论。”

他清了清嗓子,开始平板地念诵文件:

“‘果然尊师说得对,皇帝年纪一大,脑子就不灵光;骗皇帝还是要在老了的时候再骗,最有好处。’”

“‘你这就是胡说了,孝文皇帝老了也很精明,不好骗的,新垣氏吃过大亏;我看还是当今皇帝自己太拉裤,纯粹提高了刘家的平均年龄,降低了刘家的平均智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