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会面
宦官报告日食之后,偌大宣室殿中瞬即乱成一团。皇帝愕然起身,随即又是一声痛呼:他的大脚趾又在作怪了,看来宣室殿中的凳子全部都得包上丝绸——不过,宦官们可不明就里,眼见至尊咬牙切齿,面容扭曲,赶紧扑上来护驾;其余人等则扑去寻火把,寻油灯,寻各种各样有光亮的玩意儿——就在这片刻的功夫,天已经暗下来了!
皇帝挥开了搀扶他的手,抬头注目窗外,脸色在灼灼火光中明暗变幻,莫可分辨;他看了片刻,终于低声开口,语气又轻又缓,仿佛是飘出来的:
“怎么会这个时候日食?为什么会这个时候日食?”
春陀张了张嘴,不敢多话,只好绝望地望向大将军长平侯;期盼着大将军能再创造一次奇迹,不知从哪里摸出一个妙妙话术,可以再捋一捋皇帝的毛——因为傻子都听得出来,皇帝的情绪很不对头,非常不对头,放纵这样的情绪继续下去,是要出大事的;所以大将军一定要救一救呀,新的挑战已经出现,大将军怎么能止步不前……
但大将军愕然片刻,也没有说话,反倒是面色古怪,神情变化数次,终究难以尽述。作为寥寥几个被恩准看过那份悖逆嚣张、无法无天之狂妄奏疏的人,他完全明白皇帝现在的心情——那封奏疏中除了大写地狱笑话以外,还沉痛劝谏皇帝,说连年巡游花费太大,府库为之一空,沿途百姓往来奔走、疲于供给,已不堪役使;长此以往,恐怕乖气致戾,天心示警,日月食焉,山陵崩焉,无谓言之不预。
这样的劝谏看起来也没什么,不过是效法汉儒,天人感应、危言耸听的三连招而已;比之先前恶毒的地狱笑话,简直只是开胃小菜。但现在,在此奇特诡异之气氛中,当然所有人都会立刻意识到那个最可怕的问题:
——怎么奏疏刚刚一上,这天上就真的日食了?
是巧合吗?是运气吗?喔,连大将军自己都没法说服自己了!他只能移开目光,表示沉默,沉默是今日的宣室殿!
还好,这样古怪的沉默没有持续多久,宣室殿外很快有了喧哗,几个侍卫引着衣衫凌乱的张汤狂奔直入,隔着老远扑通拜了下去,一个滑铲,哧溜一声,直滑到皇帝跟前,随后五体投地,颤抖着发出不成调的哀鸣:
“陛下,出大事了!”
只能说,御史大夫就是御史大夫,从底层摸爬滚打、一路磨砺上来的人物,到底有那么几分心性;张汤虽然大汗淋漓,抖成一团,但竭力平静之后,还是简明扼要、直截了当地交代了他眼见的一切异事——他们率众与那“杨易”交锋,言语中似乎激怒了这个异人;杨易颇有不快,言辞凌厉,于是天上就忽然变暗,马上开始了日食——
“……臣死罪!臣带去的下属没有一个顶事,顷刻就吓得身酥骨软,跪成了一团;臣不好喝止,只能站在远处,细查异样……”
实际上是张汤人都软了,靠在门柱子上一边打摆子一边死命咬住嘴唇,生怕控制不住,啊吧啊吧流出口水。
“那——那人问我等,说不知我们还有没有其余要说,臣谨守本分,一字不与他多话——”
实际上是张汤上下牙齿捉对厮杀,一个字也蹦不出了;他当时甚至得夹紧双腿,怕自己一个控制不住,当场失禁出来!
“——片刻之后,此人扫视四面,似有窥测,臣趁机脱身,冒死回报此事!”
喔,实际上是日食事发突然,外面惊叫连天,开始有人点燃火把,敲锣打鼓,试图恐吓走吞吃太阳的“天狗”;那杨易诶了一声,走到窗边张望,一边看一边还嘀嘀咕咕,似乎在念叨什么“民俗”、“采风”、“素材”,注意力完全已经转移,于是张大夫抓住机会,奋起余勇,回手推开房门,踉踉跄跄跑了出去,两步跳上马背,飞身奔出街市!
勇哉,张汤!
张汤大汗淋漓,以首叩地,再不敢多说一句。站在上面的皇帝亦默然不语,神情莫测,只是忽然伸出手来,紧紧抓住了身侧大将军的手腕;用力之大,几乎让长平侯都感到了一点痛楚!
如此紧握片刻,稳住身形,他才冷冷开口:
“……你是说,是——他——招来的日食?”
张汤叩首:“臣不敢妄测!”
“那‘他’现在何处?”
“臣的下属还在原地看守……”
实际上是都跪着不敢动呢,只有顶头上司张汤有点胆量,见到机会直接拔腿开溜,仓皇奔命,不敢回顾,而今也实在不知道现场如何了。
皇帝闭了闭眼:
“立刻预备车马!”
“陛下。”被死命攥着手腕的长平侯不能不出声了,他低声劝谏:“千金之躯,岂可犯险?设有万一,如社稷何!臣不揣冒昧,愿先行探寻,若有疑猜,立刻会回报。”
皇帝慢慢转过了头来,深深看向长平侯。
“你不明白。”他道。
卫青:?
“他是特意把奏疏递到了朕的面前来。”皇帝一字一字道:“他特意把奏疏递到朕的面前来,就是要与朕打擂台;他要与朕打擂台,你们去是不行的——你们降不住他。”
卫青:……所以您降得住他?
“如果真是他召唤来的日食,那么如此法力玄通,惊天动地,就绝不是一般的角色。”皇帝又移开了目光,望向窗外——犹自昏暗如同浓夜的窗外:“这样的角色,不能怠慢了他,不能小觑了他。高祖皇帝的时候,长安郊外有五色彩气蔽天,旁人窥伺,都莫知所云,只有高祖皇帝亲往查看,才见识到了神祇的真容,为他立像祝祷,即今之五帝雍畤。这是因为高祖皇帝是赤帝之子,只有他才有资格进谒神明。而今情形,正差相仿佛;张汤这样的人去看,是看不出所以然的。”
神明只在神明面前显露真容;高祖皇帝刘邦如此,当今皇帝亦如此;高祖皇帝是赤帝之子,当今皇帝就是赤帝之子之子之子之子,简称赤帝子之四次方,要是真有什么尊贵无匹,足以遮天蔽日的伟大神明降世,那除了他这赤帝子四次方,谁还有资格迎接?
这就是方术玄学的诀窍,多年求仙问道的心得,一般俗人不能明白。要不是卫青如此心腹,皇帝岂会当众倾吐?
卫青呆呆望向至尊,俨然被此高妙理论震慑,再不能做一声。至尊松开了他的手,转头命令一直站立身后的剽姚校尉:
“去病,去把高祖皇帝的斩蛇剑取来!”
半个时辰后,盛大车驾驶出宫城,辘辘向市井驶去;皇帝上玄下纁,头戴冕冠,手持玉圭;正是往昔登坛祭祀鬼神的庄重礼服;只不过冕服左右不是佩绶,而改为各种丁零当啷,花样百出的辟邪产物——这个年代鬼神之间的界限其实是不怎么清晰的,伟大崇高的神灵,一不高兴整点狠活也很常见;所以皇帝面见对方,不能不提前做好万全的准备;当然,这也是对上林苑中诸位方士修行多年,苦心打磨,所有祝祷祭祀之成绩的一次大考——至于预计成果如何么……
皇帝回头道:“朕叫你把太子带给皇后看好,办好了么?”
骖乘的霍校尉点一点头,于是皇帝直起身来,伸手握住了车驾前的车把,这是所谓“扶轼”,驾车时遥遥表示敬意的动作;但普天之下,当然没有第二个人值得皇帝表示敬意;于是前方开路的侍卫慌忙左右散开,而皇帝远远望去,已经可以看到尚冠里街道清理一空,一间小小屋舍前有人跪了一地。
车驾停住,侍卫围定,四面一片寂静;张汤快步趋前,躬身将皇帝扶下銮驾,向前数步,引上台阶;皇帝拾级而上,却只见一扇木门牢牢紧锁,他稍稍犹豫,伸手一推,只听吱呀声响,上面徐徐飘下一张好似绢帛的轻薄小片,上面是龙飞凤舞的三个字——熟悉的拙劣字迹:
【已休息】
皇帝:?
皇帝慢慢转过头来,看向了身侧的张汤。
张汤额头渗汗,心跳一霎,终于记忆起来,赶紧回话:
“臣罪在不赦,都是臣的疏忽!他,他的奏疏上仿佛说,每日只是巳时一刻到酉时一刻办公,如今已是酉时二刻了,恐怕——”
他本想说,恐怕会见要等明日了;但话刚出口,就不由又打了个突——因为他依稀记得,奏疏后的工作时间还加了一句,说是十天中只办六天的工;如果按规矩老实计算,那么现在恰好就是六天工作时间的的最后一天——换句话说,你要让皇帝再白白等四天?
我的天呐,这简直——
张汤嘴唇嗫嚅,再说不出一句话了!
可惜,他说不出来话,皇帝却已经瞬间了悟——他的脸色也立刻变了。
尊贵的皇帝陛下,至高无上的赤帝子四次方,纡尊降贵,登门拜访,居然被直接来了个拒之门外?!
欺天的二次方了!!
你什么意思?你还要你老子四天后再来一趟呗?你当你诸葛亮呢,还得大汉皇帝三顾茅庐!!
我们刘家是这么随便的人吗?!
本来脚趾就还在痛(也许真该放下面子,找个医官看看),这一下事出突然,简直把皇帝的火气尽数勾了出来,脸直接都要扭曲成一团了。但他理智尚存,知道此时绝不能大怒叫嚷出来,更不能让身边侍卫强行破门,第一是鬼知道对方会不会设置什么奇妙法术,一旦破门,效果难测;第二是他也不能在仲卿面前丢这个脸——先前还信誓旦旦,只有他这赤帝子四次方才能解决问题;结果你亲自上阵,最终的能耐也不过是叫侍卫踹门;那你的神性在哪里?你的法力在哪里?你找了这么多方士,修出来的是个什么?
如此气势煊赫而来,最终却只有这点本事,岂非也很没有面子?这么灰溜溜回转,他何面目对长平、何面目对去病?
于是皇帝当机立断,一声断喝:
“去病,拔剑!”
霍去病不明所以,赶紧拔出随身带来的高皇帝斩蛇剑,却又实在不知该怎么料理——你还敢真拿这玩意儿砍门不成?那高皇帝在九泉下都会大怒的——拿着这种级别的珍物,他动作都不敢做大了,只敢双手握柄,平直举起,高举过顶,一动不动,等候皇帝吩咐。
皇帝没有吩咐;实际上,皇帝一直注目木门,同时在念念叨叨,唱诵某些古怪咒语,这是燕地方士宋侨教给天子的某些法门,据说能够辟易外邪的扰动,守护元神的清净;现在皇帝每晚都要念诵,居心还是很诚恳的。
但现在,他将咒语念动数遍,那扇木门纹风不动,哪有什么异样?
很好,皇帝将宋侨加入了下一次酷吏盘问的惊喜心愿名单之中!
当真好糊弄是吧?吃饱了干饭不干活是吧?废物点心是吧?朕看你已经有了取死之道!!
喔不对,也不是没有动静;因为他念咒完毕,伸手推门,发现门虽然一丝不动,上面却又飘下了一张白条:
【今日休息,请勿打扰】
皇帝不动声色,反手又从怀中摸出了一个青铜符咒;这是方士李少君进献先前皇帝的什么“太古虎符”,说是天地至宝,可以劾制鬼神,以此挟制挟制这来历不明的神灵,说不定也别有效用……
虎符将木门敲得哐哐作响,上面又飘下来一张白条:
【说了请勿打扰,你耳朵聋吗?】
很好,现在李少君也有了取死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