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哟。”面对谈话的节奏被打断,工友3号在他的场合里并没有流露出停滞,顺畅地说着,“这我还真不知道,我孩子没上过大学,你们大学生那些专业我不大清楚,就算是王青跟我说过,我也没记住。”
一旁当背景板的两人都安静地听着这场对话,把爱人的另一只手放在自己腿上、摸他掌心中那道疤的心理医生,轻轻在疤痕上挠了挠,换来监工的师父握了握他的手指以做回应。
小郑不愧是这个师徒原生家庭里最亲生的那个,李和铮的谈话方式已经学去了七八分。
这么看着徒弟的成长,李和铮心里也觉得有意思。他长到三十二岁才开始真的在人类社会建立起联结,有那么几个瞬间都快理解人为什么喜欢繁衍重视教育了。
“您有他女儿的联系方式吗?”
“没有,我们见都没见过。”工友3号已然胸有成竹。
“之前我们了解到他的女儿在大学里被人堵过,您知道这件事吗?”
“不知道。”
“真的不知道吗?”秦舟也跟上节奏,“你们不是关系最好了,大家都同城生活,您就算伤得不重,她去照料自己爹,还能不捎带手看你一眼?再说了,她在哪个大学的都能被别人知道,去堵,你们关系这么好,你真的一丁点都不知道?”
谈话场上第一次出现了沉默的间隙,郑b雅乘胜追击,手中的录音笔指向一旁没正式介绍过的骆弥生:“您可能不记得他,他是你们事故当天的接诊大夫。不必要对我们撒谎,住院期间谁探视谁没探视,翻一下记录的事。”
还在人怀里靠着的大夫本人:……
咳。百忙之中谈一下恋爱呢,勿cue。
对上工友3号扭头看过来的复杂眼神,李和铮终于嗤笑一声,手心拍在骆弥生的手心鼓两下掌,以脆响声叫停了谈话:“可以了,几位。我们是记者,既不是搞刑侦的,也不是演话剧的。这也不是我们的工作任务,是我们自己找来的事儿。”
他拉着骆弥生起身,在窄小的空间里闲庭信步,目不斜视地越过了桌子,率先出了门。
不用他给指示,徒弟们也不再出声,各个冰着一张脸,迅速收拾好所有设备,也没给陷入无尽沉默的工友3号多余的眼神,鱼贯而出。
等他们走到院门口,工友3号大喊着等一下追了出来,秦舟冷哼一声,学着李和铮不走心地调侃式的口吻:“晚了,大叔。过了这村没这店儿。”
车门砰地一声合上,把中年工人脸上浮现出来的惭愧隔绝在外。
穿行过人间百态世态炎凉早就过了愤世嫉俗的年纪,李和铮倚在副驾里心情很闲适,听着后座的秦舟气得恨不能在车里拿个大顶的哔哔叭叭,也不出声,在自己的本子上把王青给过来的剩下的所有工友的电话都划掉了,找到收购机器的那家设备工厂的地址,打开导航,给骆弥生放在支架上。
骆弥生替他出声打断了发疯中的秦舟:“心里早就有结论的事就不要反复说了,把这个写成今天的走访手札吧。”
“好嘞师娘。”秦舟立刻闭嘴了。
也对,嘴是用来说人话的,他说的这些都不是人话,不应该继续污染李和铮的耳朵。这些个消费别人正义照拂与私人善心的工友们说的也全他妈不是人话,还不如把这个现象转化成人类应当去看、也能看懂的话,以适应大众传播的方式传达出去。
骆弥生寻思自己就别被一个称呼叫红脸了吧,偷眼儿看看旁边又用手覆着眼睛闭目养神的人唇边清浅的笑意,十分无力抵抗地任由热气又冲上他的头顶。
回验设备这一遭是最后一个流程了,到地儿时已经临近他们的下班时间,李和铮几乎睡着了,坐着没动。徒弟们看他没有要进去的意思,把所有票据信息都找出来,自己去。
骆弥生看看李和铮,又看看在和门卫交流的徒弟们的背影,咬着嘴左右脑互搏了一会儿,最后还是选择了给车窗压下缝,把李和铮一个人锁车里,轻手轻脚地跟去看孩子去了。
李和铮嘴角的笑意再次浮现,也没出声,放自己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得安稳,久违地梦见了年少时的一个碎片。
他和骆弥生在他们租的那个房子里,在寒冷的冬日,在生日前后,他翻看了许多社会新闻,翻看着上学期间的作业和他给自己找来的实习写过的稿子,反复对比斟酌,没和任何人商量,迅速给自己未来的事业道路选定了方向。
他也看见了年少时骆弥生比现在稚气许多的脸上脆弱的空白。他们不是没为这个吵过架,骆弥生有且仅有的那么几次,对着他拔高音量,说到底为什么一定要这样置个人安危于不顾,理想要多宏大才足够叙述,为什么一定要用命往外跑,是写普通的报道配不上你吗?
之后他是什么反应?记不清也不必回忆,以他年轻时的脾气断然是大发雷霆来着吧,有没有摔放在手边的东西也不知道。骆弥生的反应也很好猜,同样骄傲的人在他面前总是那样红了眼眶,低声服软,道歉挽留。
他只记得这句话戳伤了“明知天高地厚却也势不可挡地心高气傲”的他。
以至于——这句话让他有意无意地记了很多年,在摒弃掉有关“男朋友”的部分后,依然是一道自我叩问的声音,会在某些格外艰难的时刻猝不及防地回响在他耳边。
那次聚会上,他们在吃喝玩乐甚至荒淫无度的氛围里问着许多当问不当问的问题,为着可笑的惩罚条件下到彼此的隐私里去挖心,而他是一个不回头看的人,年复一年地走着,走向目标所在的远方,因为步履不停,留给他叩问的时间不多。
那几个问题对准他时,他去思考,是有遗憾,也有后悔,只要是人怎么会完全没有呢。可那种感觉却并不真切,他不在个人的七情六欲里行走,并没有什么能真的遗憾后悔到打破他问心无愧的自洽,远不如久远岁月里爱人抛给他的尖锐问题来得切肤彻骨。
现在,他想他能对那时候稚拙而早慧的骆弥生回答了:他从来没想过要做的事配不配得上他的人,可如果要再一次让他做选择,他依然会选择先一步走上这条路。
这样,更广大的世界里尖刻的不可调和的矛盾与深重的绝望撞击过他,他才能坐在这里,让不能被量化对比的苦难从人心的揣度中剥离而出,不动如山。
他也要去纠正骆弥生,身为记者,到底哪里有普通的报道?这世上值得被笔墨被镜头刻录的所有事都不普通。无关是否要人为地去赋予意义,就连吃下的每一粒米都不普通。
这么想着,李和铮对骆弥生笑了笑,总是冷淡的眉压眼拨云见日般,满是轻松惬意,在天色渐晚时格外耀眼。
他这一笑,给眼前的四张脸都笑懵了。
天知道李和铮一觉睡到了他们进饭店,下车时还呈现出一副睡沉了被叫起来要闹起床气的样子,搞得四个人大气都不敢喘,生怕皇上因为这一弯子破事龙颜不悦,波及勤勤恳恳伺候的一众钦差大臣。
眼瞅着几位带着折子禀报,那出事故的机器早被翻新完出售了,毛线证据也没留下,吧啦吧啦半天也没得到回音儿,骆弥生点完菜还想呢这是气狠了?抬头看人脸色,发现人竟然在走神,刚想开口询问,便被笑了个晕头转向。
他们心理健康的定海神针再一次没出息地掉线了,徒弟们也习惯了,眼巴巴地等李和铮开口有什么指示,就等来两个字:“饿了。”
秦舟连忙扭头招呼服务生催催菜,姑娘们也合上笔记本关掉相机。都了解李和铮的风格,不接话的事不追问,这些素材他也不想亲手整理,他们带回去理就是了,丝滑地切入了愉快的家庭晚餐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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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家后李和铮惯常把鞋蹭下去,骆弥生弯腰要给他拿拖鞋,再一次被制住,拉转过身,一双手扣在腰上,腾空了。
分量不轻的骆大夫猝不及防被正面抱起来好悬没冒出脏话来,不敢动不敢挣扎怕摔了他,紧张地双手按在他肩膀上:“你现在还不能这么负重!”
“你凶什么?”李和铮抬脸冲他一挑眉,满不在乎地抱着他,不穿拖鞋地往卧室走,“别一天到晚的脑子里没别的事就知道惦记这条腿。”
骆弥生在强行挣脱开惹人生气和顺从地被抱走之间选择了生了点窝囊气,老老实实把腿盘他腰上,气在自己为什么不会武功不会什么提气轻身之类的……还有这房子买这么大干什么还得让他多走这么多步路……
好在李和铮目前还没有保持这个姿势做点别的的想法,到了床边,人就被放下去了。骆弥生松了口气,张开怀抱,迎接着身上人压下来时隐含着疲惫的重量。
这是最寻常的事,他的经验他的阅历让他从容应对,小石头扔进滔滔海浪里连水花都难以激起。
只是会有点累。
骆弥生抚摸着李和铮的脊背,来来回回,想为他把这些累拍下去。
李和铮的肩比他宽半个码,整个人覆盖上来,扮演了一个“偌大可怜不无助”,在他颈窝里安静地埋了会儿脸,坦然接受了这种来自爱人的安定的包容,降落下来,终于放松了。
他偏过脸,一个吻落在他的耳际:“来。”
骆弥生麻溜儿配合他,环顾四周,琢磨片刻,抽来一个枕头。
果不其然,这一整天的奔波宣泄来的情绪化成猛烈的攻势,在这些堆积的碰撞中,要不是这个枕头,他腰椎每一块骨头的连接处都要错位。
夜色流淌,李和铮在床上很少这般沉默。或许是他多少有些愉悦犯的底色,又或者是他的那部分白人血统作祟,他既不算ditrytalk派也不是sweettalk派,应该说是……纯骚派。
只要他状态和兴致都在线,他能把人逗懵过去,什么荤话都能出口,人在他手里掌控着身体的使用权全然移交,再加上这样子的攻势,属实是半点无法抵抗。
——也不想抵抗。
只是今日,这沉默背后的传递而来的情绪,要比他在兴头上时安宁深刻得多。
骆弥生拽着理智,去感受他身上的变化。
他对李和铮的全部都保持着数十年不变的热爱,不想用顽石去形容比谁都热烈甚至说激烈的灵魂,可又很难不去承认他像压在大圣身上五百年岿然不动的山,山风从五指的指缝中穿过,只能带走砂砾,改变一些细微的棱角,石头经年日久地不为谁融化,金箍棒也敲不碎。
可现在的李和铮,让骆弥生开始相信,愚公移山不是痴言妄语,不畏艰辛地去搬,真的能一块石头一块石头地搬走横亘在他生命里必由之路上的山。
他曾向山风许愿,风不会回答他,会把他想要的回答送到他耳边。
骆弥生闭上眼,虔诚地吻住他。当奢望不再是奢望时,他得抓住点什么保持清醒,去迎接李和铮今晚的情绪。
结束后骆弥生去把阳台门打开,室内的冷气放跑了许多,又准备去寻找替换的床单,李和铮靠在床头上点了支烟,眉宇间压着浅淡的不悦,冲他招手。
那其他都不重要了,骆弥生屁颠儿回来投入他怀里。
李和铮把烟灰随手弹地上,搂着怀里的人,平淡地开口:“这是一个只需要固定了证据就清楚明白的事件,为什么固定证据这么难?”
骆弥生被他问住了。
李和铮是很原生或者说很野生的人。人情世故他不是不懂,甚至应当说他精通人心,深谙此道。三十多岁的男人在国际战场上社会化归来,磨砺的可不只是笔触,那些留在他身体里的东西让他处处都能游刃有余。
他只是不屑。
这种不屑让他永葆不受世事变迁干扰的纯粹。
而此刻,对于这个但凡有点所谓社会经验都能知晓答案的问题,他的问句不是反问,不带情绪,只是在发问。
这是一个不需要回答的问题。他只是想对着他问。
可这对李和铮而言太重了。骆弥生撑起来些,安静地凝望着他的眼睛。
千言万语多说无益,他们对视着,像熟识自我那般对对方熟稔,在同频的呼吸中听到潮起潮落,在对方眼里看到世事的枯荣。
良久,一种略显陌生的感知降临了,李和铮头一次敏锐地分辨出这种感知属于什么,大抵那就是了。
是他在探索着的、感受着的、甚至无法信奉的,在此刻竟能笃定,却还不是宣之于口去给予的时候。
他叹出一口气,扔了烟头,收紧了搂着他的手臂,只凝结成四个字:“快跟我走。”
骆弥生心头猛震,呆滞片刻,他听懂了,也不敢听懂,只能把脸深深地埋进他怀里,没出息就没出息,反正天地间只他二人了,泪水是永不干涸的河流,汇向汹涌的海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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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一点,李和铮的手机响了一声,骆弥生艰难地睁开眼,好容易才看清楚字。
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记者老师您好,我是王青的女儿王h,我是一名法学生,今年读大三。很抱歉现在才联系您,非常感谢您愿意为我们家的事奔走,不知是否能有幸和您见面,这几天我随时恭候,请您与我联系。
他有些恼火地抿起嘴,心说你现在知道冒出来了,坐不住了是吧,我老公费腿费成什么了你才冒出来,呵呵。
截图,丢进六人群里,艾特了郑b雅。
没来得及静音,熬夜整理素材的小郑收到召唤:?
又一声响,骆弥生气得正打字,李和铮“啧”他,没睁眼,翻个身,抬手把晃眼皮的手机抽走扔一边去,把人按回怀里搂住,让他继续陪睡了。
而没睡的徒弟们看清楚了字,纷纷想着,咳好吧,看这个意思是明天他们还得跟着老李快跑,有人又要挨白逐雪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