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说人话(中)
带着这样的预感,李和铮车停在工厂门外没有下车交涉,只是放下车窗,抬起墨镜,单伸出胳膊,对上门房的保安根本都没开口,把手里的函件往前递了递。
实际上,没回家换车和现在他没把那副社交式的笑摆出来的目的是一样的。经过这一段时间老李快跑,他找到了最适合他的门路:他这张确实客观算很是乍眼的脸和徒弟们口中吓人的气场就是他最锋利的武器。
当流氓也有流氓的门道,和在人性被极端挤压、相比之下会呈现出更为直截了当的“善与恶”的战地不一样,在安全的地界里,人心间的博弈弯弯绕要多上几番,这种时候,谁的好脸色都不用给,干就完事。
站起来的保安看起来也就一米六的身高,他是坐在这个“巨车”里的巨人,红头文件的效果都不如他本人的存在来得有用。
人总是这样,好脸色给多了他就以为他能蹬鼻子上脸了。这一次,深谙此道的李和铮见到他的采访对象的流程被无限简化了。
工友1号是一个黑黑瘦瘦的男人,很是拘谨,朴实的工人有着相似的老实的脸,脸和灵魂是否能做到高度统一并不在李和铮需要考虑的范畴之内,他只需要把录音笔和相机都准备好,拿着他习惯传统的小笔记本,对着已经拟好的备采问题依次询问。
不需要寒暄的时刻,李和铮跷着二郎腿面无表情地坐在那里就足够有侵略性,再加上被采访对象是第一次面对镜头,更是拘谨,以至于工友1号在回答前置的几个有关自我介绍工作经历一类的问题时都在结巴,结巴完了还要问“记者同志,我要不要重新说?”
李和铮没给反应,照顺序继续问到了事发当天。
出乎意料的,工友1号突然义愤填膺起来,情绪明确,口齿也格外清晰:“我们那批冲压机老早就该换了!别说王青了,就是他出事前大半年,我那台就老漏油,启动得晃半天才能动,我们好几个人都跟马主任提过,他就说‘凑合用,效益不好’,压根没往上报。”
李和铮抬眼扫他一眼,没有接应他的情绪,捕捉到了他躲避开的眼神,和松下去的肩膀。
他不动声色,多问了一句:“你在那个厂子里待了几年了?”
“5年,怎么了记者同志?”工友1号下意识地抬手揉了下鼻子下方。
李和铮却没有根据这个问题继续往下问,又敛回眼神到本子上。
在得到了“王青真的特别老实肯干,我们每天工作开始王青总是第一个开工的,我们有计件提成的,他总是做得最多……”等一系列溢美之词之后,这位记者同志露出了见面以来的第一个笑脸,提出了他的要求:
“能给我看看你现在厂子里的冲压机吗?”
“可以可以,正好您对比一下这个厂子的设备是吧!”工友1号被他笑得松了口气,灵光起来,立刻要带着他往生产区走。
李和铮换了个手持举着,跟在他身后:“不用管我,我留点你们生产的素材。”
他的视线与忙碌的工人们投来的好奇目光反复相撞,继而感受到某种难以言喻的不适感。
不适背后,是目前还不愿细想、不想勘破的了然。
工友1号站在他的机器前面,热情地说要给记者同志展示一下他们安全生产的全部流程,包括是怎么开工前的例行自检的,为了演示到位,他做得事无巨细,全部自检完成后李和铮看了眼时码,过去了八分多钟。
“我之前了解到,”全部都拍完,他送李和铮出门,往工厂外走的路上,李和铮边收设备边随意开口,“你们是底薪加记件费的工资构成,一般情况下,十分钟能做多少件?”
完成任务的工友1号大大松了口气,自是没设防,乐呵呵地讲解:“经验丰富的老工人做能多四五十件呢,除去废品率倒扣的钱,均下来怎么也多个二三十块钱。”
“那还挺好的,这么一看比我跑滴滴赚钱。”李和铮冲他龇牙一笑,“谢了,不耽误你赚钱,回去吧。”
“别客气,”工友1号给他笑得不好意思上了,摸摸脑袋,“这世道谁都不好干,能帮上你们点是点。”
李和铮没再应答,敛回眼神,抿了抿唇,拉开车门时指骨用力到发白。
工友2号是一个年轻人,顶多刚成年的样子,约见的地址是一家奶茶店外的长椅上。
他把调查函件拿去给店长显摆,带着店长来和李和铮打过招呼后,热情地问记者大哥你要喝点什么不我给你做,李和铮先在长椅上坐下,看着本子没抬头,说随便,给我来杯粥。
几分钟后,李和铮吸了满口的布丁芋圆嚼嚼嚼,在日光下目光平淡地锁定年轻人隐含着兴奋的脸,含混地问:“我听说你们计件的话十分钟就能多赚三十啊,怎么不做那个了,跑来做奶茶,这个工资是按照小时计算的吧?”
“嗨呀哥,咱不是那多挣钱的命,”工友2号连连摆手,“王青大哥那么好的人,还不是被那黑心厂子坑得胳膊都没了?他都是经验丰富的老工人了,可能挣了,这下好了,失去劳动力了,我可不敢赌。现在工厂都差不多,我摇个奶茶够活就行了……”
李和铮一点头,让他举着录音笔,开机:“开始吧。”
果不其然,在收获了和工友1号一样的忿忿不平的“工厂太黑论”后,2号更加慷慨激昂:“王青大哥那台更邪乎啊!出事前一周我还跟他说你这机器声音不对别硬撑了,不行咱们就一起施压换机器,他还说别拖累我们,马主任看中这个项目,没办法,要赶活,催产量催得紧,根本不让你停下来等维修,也没钱维修!”
李和铮依然是不接话的,话锋一转:“你是被逼离职的,还是被他胳膊没了吓离职的?”
“我是……”激动中的工友2号被吓得险些吞了舌头,愣怔下,才说,“我当然是被逼走的!我们和王青大哥关系好的几个在他出事后是为了他……”
“拉横幅了吗?”一直从镜头里看着他的李和铮蓦然抬眼,铁灰色的瞳孔在灿烂的日光下泛着冷肃的灰蓝,如一把利刃,割断了年轻人的声带。
“我……拉了。”工友2号好不容易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后显然气势没有刚才那么高昂了,额角被耀眼的太阳晒出一层无所遁形的细密汗珠,“哈哈,记者大哥,你还知道我们去拉横幅的事儿啊!这不是实在是看不过去王青大哥就这么被欺负吗?”
“是啊,你们都是好工友。”李和铮冲他皮笑肉不笑,没再追问,拿起剩下的半杯粥喝完了,嘴里q|q弹弹的,“你刚才说的废品率扣钱的数量,好像和我之前了解到的也不一样啊?”
“我小地方出来的,出来早,念书时也不是好学生,”年轻人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这次脸上才流露出几分真诚来,“就是这个废品率扣钱的问题我老是弄不清楚,有时候发工资我觉得他给我扣多了,和厂子里吵来着,大家肯定都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嘛,以前也总是王青大哥出面给我解围,他说我像他平时见不着的儿子……”
他们之间的工友情有多深厚李和铮不想听,嘴里的粥都咽干净了,打断了这些没有用的赘述:“我没想问你的了,来,我拍一段你离开工厂后的工作日常。”
前工人现奶茶店员的一段工作记录完成后,李和铮回到车里,刚看了眼时间,自家那个报时鸟的电话准时打了过来。
“还顺利吗阿和,你到点儿吃饭了。我这里的工作结束了,我去找你?”骆弥生的声音一如往常的清晰而稳定,带着温柔的笑音。
李和铮把他连到车载上,整只手往后捋了捋头发,点上烟,单手打方向盘倒出道路停车位,发觉,他在不知不觉间,也对这样始终安定萦绕耳边的声音产生了细微的依赖,在称得上不那么顺心的时刻,听到这样的声音能给他带来某种镇定的作用。
“还成,是有点太顺利了。”他语气懒散,一如既往地不打导航,抬眼看了看路标,驶入了环路,“你甭动,我到单位接你。”
骆弥生的微笑立刻上扬几十个百分点:“好,那我等你。下午带上我?”
“必须的啊。不光带你……你等会儿,我给老白打个电话。”
听着他要挂,骆弥生紧急挽留:“一会儿见到面了再打给她好不,我想跟你说话。”
“德性。”李和铮终于笑了笑,锋利的眉宇间笼上的不悦散开了些,“一个破电话都舍不得挂。”
“跟你打电话怎么会舍得挂。”
“行了啊大夫,跟谁学的油嘴滑舌?”
骆弥生怎么会猜不出他现在的心情不好是从何而起,索性不在电话里问他,只说自己:“我早上接的那个小孩子,刚刚没下了手术台。被我催眠过的家长惊厥昏迷,我正好又给他做了疏导。”
以李和铮的地狱笑话式脱敏应当说“不愧是三院精神科从业时间最短治死人最多纪录保持者”,但他没这么说,只是平淡地给了他三个字:“还行吗?”
骆弥生心头猛抽,酸了,软了,也暖了,在爱人面前诚实地吸了吸鼻子:“行多了,生生死死都是寻常。只是稍微有点遗憾,那个家长当时状态被我用了点手段稳住状态,在孩子进手术室前,没能和他说更多真正想说的话。”
“遗憾什么。”李和铮的手指敲了敲方向盘,依然满是淡定的理所当然,“没有你,他都看不到他孩子进手术室。”
简单又不简单的一句话意义非凡,骆弥生的阴霾一扫而空,整个人都春暖花开了,笑了几声,没再说什么。各种意义上都有些心累的两个人安然地隔着电流听着彼此的呼吸声,直到他们见面。
急诊楼人来人往的门侧,骆弥生已经脱下了白大褂,站着等,他们自然地给了对方一个严丝合缝的拥抱。
李和铮低下头,偏过脸,脸颊擦过爱人抿好的鬓角,吻了吻他:“骆老师,你带得我也有点儿不正常了。”
“李老师,何出此言?”骆弥生上上下下摸摸拍拍的他的背,给予安抚,努力给人摸顺毛。
“没记错的话,咱俩早上刚从一个被窝里出来,几个小时没见而已,起的哪门子腻呢,疯了吗,没谈过恋爱?这是在做什么?”李和铮拉开点距离,垂眼看着他的脸,嘲讽模式一开,连自己一起骂进去。
骆弥生望进他的眼睛,诚恳且一本正经地:“做|爱。”
“艹。”李和铮笑骂着拎着人走了两步,用好了的腿一膝盖顶在大夫的屁股上,给他踢进副驾驶,“这可是你说的,以后咱俩就这么做|爱。”
飘飘然的老梅连忙求饶:“老公我错了我贫个嘴,我还想跟你做呢!”
“晚了!”
清浅的笑流动在车里。
——爱是一种流动的介质。流动到眼睛,就看见他的付出与辛苦;流动到耳朵,就听到他的不甘与愤怒;流动到手指,就要与他牢牢地十指相扣,一起朝着既定的目标与和对方有关的未来前行。
白逐雪对于李和铮要把正在紧张培训中的孩子们带走做“老李快跑”进行了一番狂躁地咬人,咬完人认命地开了个条子送去培训部门赎人,一巴掌拍在自家眼睛滴溜溜地转的徒弟的后脑勺,让他们仨打包滚。
于是午饭结束后,骆弥生开车朝工友3号进发,李和铮反手把相机递到后排仨整整齐齐的怨魂手里,让他们自己看着素材品。
仨人颇为来劲地边看边讨论,都看完后,沉默了。
李和铮胳膊肘支在车窗上手挡着眼睛闭目养神,听着后头没动静了,哼笑一声:“可以啊你们。”
“那肯定,也不看看我师父是谁,”秦舟嘴快先说了,咬牙切齿地,“老李,他们玩儿你!”
“玩儿我谈不上,那也得看我乐不乐意给他们这个机会。”李和铮放下手,笑里多了几分顽劣,回过头,“所以,派你们去被他们玩儿。”
骆弥生一直含笑听着,听到这儿喷笑出声。
徒弟们:……那也行!
工友3号是在事故中为了拉出王青也被发狂的机器擦伤的那个,和王青年纪相仿,现在白天在远郊的一家牙科器材工厂里做工,晚上出来摆摆摊,整体状态比较养生。今天正好是他的休息日,他们抵达了他月租金六百块的远郊小合院的单间里。
进了屋,李和铮避开了桌子,带着骆弥生在角落里的破沙发上坐下,开始监工。
工友3号脸上也有着深深的沟壑,给并排坐在他面前的三个年轻人散烟,仨小孩儿满脸公事公办,拒绝了,严肃地举着全套设备,却并没有影响被采访对象闲适的状态。
李和铮勾起嘴角,和骆弥生努努嘴,交换一个眼神。
本来谈判就是就是一件会被环境影响的事,现在他们置身在一块老姜的地盘儿上,三个小孩儿再催熟脸上也有着初出茅庐的稚嫩——想当年他初出茅庐时,凭借的是与生俱来的锐利,冲劲儿本身越过了经验不足的制衡,也抵消了某种可能会出现的被轻视。在满目疮痍中,只要他出现的地方,总是聚焦着最多的目光,有期许的,盼望的,也有敌意的,愤恨的,直到今天。
“我和王青也是十几年的交情了,这个事一出,对我的打击不比对他的小……”
工友3号娓娓道来的讲述中多了很多原厂运作过程中的不合理的地方,许多小点都能抓来写成一整篇完整的报道,同样的“工厂太黑论”和“王青真的是个特别老实本分的好人”从他口中讲出更大程度地增加了可信度,尤其是添加了他个人的情感倾向后,格外惹人动容。
可惜李和铮的耐心值已经降到了负,他讨厌人与人之间的弯弯绕不是一天两天,头一次在工作场合中……谈起恋爱。
他这条新腿跷二郎腿实在是自如,优越的腿长让他架上去的那条腿几乎踩到地面,经典装备大头靴在骆大夫西裤的脚腕处一踢一踢的,留下几个灰白印子,大型猛兽扒拉猎物、磨爪子似的刺挠人。
骆弥生在日常料理他的生活这件事上已经成为行家,在应对这种突如其来的小动作稍显生疏,热度上脸,转头看李和铮需要什么回应……什么也没看出来。
骆弥生稍有羞愧,很难不相信他俩年轻时谈的恋爱的确是荷尔蒙和相性在作祟。“没爱过”理论在另一种层面上反复成立,实际上这恋爱他自己也没谈明白。
李和铮横搭在破沙发靠背上的胳膊移到了骆弥生的肩上,整个人重心偏移,重量都压他身上,也把他半按在自己怀里,垂在他肩上的手待了会儿,百无聊赖,抬起手指,绕了两缕他耳际的头发在指尖转着玩儿。
这莫名青涩的纯爱氛围让骆弥生从整个人爆红到逐渐适应,觉得自己一天天的多少也该进阶适应一下恋爱的实感,或许应该把“李和铮对他挺有感情”这件事往脑袋里编程,并且克制一下不要在恋爱氛围里思想滑坡。
角落里的互动略显黏糊,谈判场上的博弈进入了白热化阶段,工友3号的“有备而来”比前两个要多很多,面对各类备好的问题呈现出某种算无遗策的姿态来。
在关于不到位的赔偿和被逼迫离职的指控中,郑b雅突地转了话头:“王青的女儿在大学是读什么专业的,您知道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