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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没人的胆子像你一样大(2 / 2)

裴疏雨放下书,靠在椅背上静静地望向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越是这样章斐就越是结巴:“我昨天、我昨天,喝了很多酒,我亲你了是不是?强吻?强奸?”

章斐越说脸色越苍白:“我们……有……有那个吗?”

“原来你不会断片啊。”裴疏雨淡淡道,“亲一半你就睡着了,我还以为今天你会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章斐立马道歉:“对不起。”

餐厅里倏尔安静下来,只剩下裴疏雨的指节敲击书页的声音,章斐低着头,但能感受到头顶一直有道不冷不热的视线在打量自己。

半晌,裴疏雨也像心烦了似的,拇指揉皱纸张,他说:“耍酒疯而已,杨可羊喝多了也会这样。”

耍酒疯?章斐错愕地抬起头,下意识跟着喃喃:“对......耍酒疯,我昨天好像真的喝太多了。”

反应过来后半句话,心里登时拉起警报,一声接着一声,吵得他心尖儿发酸,声音也不由得拔高了。

“杨可羊喝多了也会这样?像我一样吗?”

“没人的胆子像你一样大。”

章斐的气焰瞬间消下去,头顶竖起的耳朵也塌了,他又道了一遍歉:“对不起。”

裴疏雨闻言没再说什么,意思是这个话题到此为止了。

可被一个声称是直男的人强吻难道是件能轻描淡写带过的事儿吗?

章斐总觉得这事儿没完,还有话卡在他喉咙里要说,但最后只是和裴疏雨一样保持沉默,任由气氛逐渐僵硬下去。

他还有些事情没去确认,现在死缠烂打对谁都不负责任,还不如顺着裴疏雨给的台阶下,对彼此都好。

可这样说章斐又不甘心了,他明明记得昨晚裴疏雨和自己一样有感觉,唇舌滚烫,还把手摸进了他衣服,为什么今天能这么淡然地坐在这里?

这感觉就和只有自己在意这件事似的,章斐有些失落,硬塞了个生煎下去,再抬起头时往裴疏雨手里的书一瞟——封面有点儿眼熟。

现在已经鲜少有牛皮纸当封面的书了,裴疏雨手上那本便是其中之一,只有老书才有影映似的印刷质量,连书名都歪了三寸。

《佩索阿诗集》。

小学义务教育要求人人看泰戈尔的时候,章斐却剑走偏锋,从他哥的书架上抽了本佩索阿下来。

对于一个孩子来说,这些来自葡萄牙的文字太过晦涩,细细咀嚼后甚至觉得毛骨悚然,寂寥、彷徨的虚无主义对当时的章斐就像偶然间瞥到cult片一段血腥荒诞的片段,既觉得恶心,又上瘾。

但好在,大部分诗的含义他都看不懂,在学校一次捐书活动上把诗集交了上去。

现在裴疏雨手里这本似乎就是他捐掉的诗集,章斐不确定,想把书拿来看看。

“哥,你手里这本书能不能给我看一下?”

裴疏雨抬起头,没说什么,把书递了过来。

二次拥有这本书的主人并不珍惜它,反反复复把诗集读了好几遍,书页发黄泛皱,合在一起甚至黏不起来。印刷体下密密麻麻写了很多随笔和感悟,字体飘逸凌厉,是裴疏雨的手笔。

翻开的这页是佩索阿1888年开始写下的编集《由于无知而沉睡》。

——“所有这些,在我心里,都是死亡和世界的悲伤,所有这些,因为会死,才活在我的心里。”

——“而我的心略大于整个宇宙。”

几个用铅笔写下的稚嫩文字紧跟其后:“什么意思?为什么又死又活的?”

果然是章斐看第一遍时随手写下的文字,但这事儿还没完,后面裴疏雨竟然写了一段回复给他。

“因为万物的生命都有尽头,所以才弥足珍贵,死亡赋予个体重量,因为终将消逝,所以才足够沉重。”

怔怔地看着这写信似的一问一答,章斐心里有股说不上来的涩然。

很多年前他对滑梯下的陌生男孩也有这样的感觉,灵魂像蜗牛触角,蠕动着互相触碰,发出看不见的嗡鸣。

那共鸣延续至今,似乎转移到了裴疏雨身上。

他忍不住笑了笑,止不住劲儿,笑声越来越大,道:“哥,这是我以前的书,我还在上面写字了呢,后来学校捐书捐掉了,没想到进你手里了,怎么这么巧?”

裴疏雨脸上有一瞬间的空白:“......这是你的书?”

“是啊,你看这一行字,真是我小时候不懂事写的,这书怎么会在你手上啊?跳蚤市场淘来的吗?”

裴疏雨沉默片刻,仔仔细细打量章斐的表情,直到对方嘴角僵硬起来才泄气似的低笑一声:“章斐,你真搞笑。”

章斐还以为裴疏雨说这句话是因为不信,正想继续证明,对方却接着说:“我应该跟你说过我以前家境很差吧,其实不是很差,是根本没有家境,我是孤儿,以前在孤儿院长大,当时养我们的阿妈说有学校捐了书给我们,每人都分到一本,我分到的就是这本诗集。”

章斐怔然,裴疏雨是孤儿这件事他早就知道了,但没想到缘分这么巧妙,他还以为捐上去的书都被学校论斤卖了,结果真的捐给了孤儿院,还正好是城东孤儿院。

但他不知道的是,关于这本书,裴疏雨还有好多事没有说。

在谈不上有任何色彩和快乐的童年,书和绘本是比猪肉还要珍贵的东西,到离开孤儿院前,裴疏雨真正拥有的就只有这本书。

他每天躲在被子里偷偷看,看完了就再看一遍,有时前主人写下的问题实在太蠢,裴疏雨也被逗笑了,每年都会给这个小孩写不同的回复。

就这样在最痛苦惘然的岁月里,与一个永远不会见面的孩子分享这些冷而伤感的文字,回答他的问题,也回答自己心里源源不断涌上来的问题,直到再也回答不出任何一个字,这算是裴疏雨童年里最难得的慰藉。

“你为什么要问出这种问题,‘为什么又死又活的’。”裴疏雨问,“小孩子干嘛要看佩索阿。”

你那时不是也在看吗?

章斐在心里嘀咕,嘴硬:“我看这本书的时候还在上小学,根本看不懂这么深奥的文字啊,什么生啊死的,我是一点都不懂。”

“我看了很多遍。”裴疏雨低声说。

很多很多遍,包括你写下的那些乱七八糟的字,又烦人又可爱。

甚至有过能否写一封关于这本书的信送给那个孩子的愿望,虽然到最后都没能实现,但没想到如今又遇到了,还是以一种另类的方式相认。

裴疏雨心里有些复杂,他发现章斐很擅长让他烦躁,把他计划好的一切打乱,他时常厌恶自己的生活总是一尘不变,但真有个人蛮横地搅进来后,裴疏雨又觉得焦虑。他能拿章斐怎么办?

章斐继续往后翻,后面一样也是写满了裴疏雨给他的回复和随笔,他合上书,想往后藏。

“书能借我看几天吗?物归原主一下,你不想让我看看你给我的回复吗?”

“要拿回去看?下次记得带到店里来。”

“过两天就还你。”

“随便你。你为什么不问我孤儿院的事?”

“啊,那个。”章斐自知也瞒不了了,只好坦白道,“其实我早就知道了,不是徐钧哥他们说的,我去过城东孤儿院,在那里看到了哥的照片......”

裴疏雨一反常态地打断他:“你去哪里干什么?”

章斐咽了口唾沫,因为对面坐着的人的目光忽然变得很强硬,他没法撒谎。

“家里人、家里人在搞土地开发,我也跟过去看了看,政府说今年要把孤儿院和妇幼保健医院都拆了翻建,计划是翻建成别的公共建筑......”

“什么公共建筑?”

“青少年心理卫生中心。”

闻言,裴疏雨的表情陡然扭曲起来,像是不可置信般,他轻声重复了一遍,青少年心理卫生中心?为什么?

说起孤儿院,裴疏雨的状态便高度紧张起来,任章斐看了也觉得他有些焦虑过度了。

像是自动开了一层自卫系统,条件反射地过滤和反弹信息,他嘴里不断重复着青少年心理卫生中心这件事,见章斐的面色转为忧虑时才发觉自己失态了,但仍旧没法坦然,最后从胸腔里吐出一口浊气,冷声骂了句脏话:

“哪个蠢货想出来这种点子?”

【作者有话说】

德牧也会梦到电子猫吗

感谢七月长夏、粉色楼梯有根毛、ekoooo、韵畔、小心快跑、唐朝鹤的赞赏,啵啵^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