淡金色的蜜液触碰到皮肤的瞬间,发出细微的滋滋声,像是干涸的土地遇到甘霖,那些狰狞的疤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了。
宙的身体猛地一颤,久违的暖意从眼窝蔓延至全身,像浸泡在温热的岩浆池里,连骨髓都在发烫。
“别动……”艾伦的声音带着安抚的意味,指尖在疤痕上细细摩挲,眸里满是专注,蜜液不断从指尖渗出,甚至能看到淡粉色的新肉在生长。
他本来很满意自己的疗效,没想到忽然察觉到了什么硬邦邦的东西,表情一黑。
“你这家伙,治个眼睛都能发青,真想给你又戳瞎……”
宙下意识收紧手臂,将艾伦更紧地抱在怀里,严丝合缝,贴得更近。
“我的宝贝,因为你离我离得太近了,我一直让它忍住,可它忍不住。”
然而……通风管道的格栅后,两道目光几乎要将宙的背影烧穿。
御卫死死攥着拳头,蓝色的眼眸里翻涌着浓烈的嫉妒,向来万里无云的晴天如今霹雳大作,电闪雷鸣。
凭什么?凭什么这个倒数第一的君主都能得到陛下的温柔?那些虚伪的讨好,不过是为了独占陛下的借口!
他湛蓝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丝决绝,不管两天后会发生什么,他都会带着陛下离开,就算毁了这艘星舰也在所不惜。
旁边的黑曜脸色同样难看,不过偶尔会有点疑惑,他不是为了找到父虫,振兴螳族才选择效忠忒修斯的吗?明明也知道,身为虫母的忒修斯肯定会和各种雄虫生崽,为什么心里的妒火依旧越烧越烈?难道被旁边的笨蛋金毛传染了?
而被抱在怀里的艾伦,丝毫没察觉暗处的汹涌,他只感觉到宙的呼吸渐渐平稳,估计快好了。
宙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睛。
这一次就连艾伦都忍不住发出惊呼。
他治好之后的眼睛明显要更红更亮,那曾被眼罩遮蔽的眼窝,此刻正嵌着一颗赤红的星辰,与另一眼的红眸遥遥相对,形成完美的对称。
虹膜里的猩红不再是掠夺一切的暴戾,而是被爱意淬炼过的明亮,像簇跳跃的火焰,仿佛造物主在雕琢这张脸时,特意将最炽热的色彩都泼洒进了这双眼睛里。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艾伦,双目之中既有往日的霸道与占有,也有不顾一切燃烧的纯粹爱意,仿佛要将眼前人连同自己,一并烧进爱的熔炉。
艾伦收回手,指尖的蜜液渐渐消散。
他看着宙的侧脸,看着那双终于完整的赤红眼眸,忽然觉得对方也不是那么讨厌了,甚至还有点顺眼。
那道曾横亘在两人之间的疤痕消失了,露出的眉眼轮廓分明,高挺的鼻梁下,薄唇抿成一条柔和的弧线,竟有种惊心动魄的霸道和英武。
宙也没有松手,只是低头看着他,目光胶着,仿佛要将这片刻的宁静,永远定格在眼底。
他们都没说话,却有种莫名的温情。
只是,需要一个拥抱。
原来只是需要一个拥抱而已。
有爱使他双眼明亮,如果让时间停留在这里,这一分,这一秒,宙几乎以为——
他们俩之间,曾经有过人类所说的那种……
爱情。
银沙星区的中央广场。
这里曾是人类的旅游中心,如今断壁残垣间被清理出一片空地,四周拉起红色的警戒线,如此宽阔无比的场地曾经可以容纳数百万个民众举行演唱会,现在则是最好的舞台——
为伟大的虫母忒修斯,献上一次精彩的演出。
广场边缘的集中营早已打开闸门,数万名人类俘虏排着歪歪扭扭的队伍,身上还穿着统一的灰色囚服,不过几乎没有受伤。
按照赤红军团的旧例,这些人类本该分百批运往泰坦星:壮劳力去深矿挖晶体,其他的则直接当成储备粮。可现在,他们不仅没被分批带走,反而被集中到了这里,这让每个人心里都充满了疑惑。
“听说了吗?今天要放我们走。”一个瘸腿的男人拄着拐杖,偷偷对身边的妇人说,“真不敢相信,虫族竟然会放我们离开?!”
大家脸上都带着困惑,却也有着掩饰不住的庆幸。
他们不知道这场突如其来的“仁慈”究竟源于何处,只知道自己不用再担心被拖去深矿,不用再害怕成为储备粮,这份来自虫族的“手下留情”,让他们对未来多了一丝期盼。
每个人都下意识地望着高台中央,那里摆着一把铺着白绒的王椅,不知是为谁而设。
除了赤红军团的领主,还有谁能坐那至高无上的宝座?
高台左侧的阴影里,格里芬站得笔直,黑色军装的领口扣到最顶端,白色手套包裹的指尖捏着一支金属钢笔,在记事本上勾勒出晶体管道的分布图,线条在某个节点突然顿住。
“大哥又在画这些鬼东西。”刻耳柏洛斯的声音传来,他斜靠在断裂的廊柱上,红色短发被风吹得凌乱,唇角的鲨鱼牙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比起穿着规矩的大哥,他军装领口敞开着,露出锁骨处交错的疤痕,上次试图靠近忒修斯的房间,被父虫用鞭子抽打的印记。
“父虫都快把忒修斯宝贝成眼珠子了,我们连多看一眼都要挨罚。”刻耳柏洛斯踹了一脚脚下的碎石,红眸里翻涌着嫉妒与戾气,“等哪天……我成为领主,看谁还敢拦着。”
格里芬笔尖一顿,墨色在纸上晕开一小团污渍,头疼道:“弟弟啊,你要慎言。”
“二哥又在说坏话啦?”拉冬的声音突然从背后传来,带着少年特有的清亮,却透着说不出的黏腻。
十五岁左右的少年穿着黑色制服,银色短发软乎乎地贴在额前,红色眼眸瞪得圆圆的,像只假装无辜的幼兽。
“父虫说要等妈妈来才开始呢,要给妈妈一个惊喜,”拉冬歪着头笑,虎牙尖尖的,“不过……妈妈怎么还不来呀?冬冬真想去找妈妈,想和妈妈单独相处一会儿……”越说越可怜了。
作为君主复制出的优化种,拉冬的基因链稳定得可怕,连大审判官见到他都曾感叹:“如果虫族多些这样的存在就好了。”
刻耳柏洛斯嗤笑一声:“收起你那套假惺惺的样子,小心被父虫听见扒了你的皮。”
广场上的日头越来越烈,人类俘虏们开始躁动。
宙独自站在高台中央,心里还在想昨晚和三个人类导师研究出来的告白词。
送礼物、约会、确定恋爱关系、求婚、结婚、生崽……
他要在今天,释放所有人类平民俘虏,也要在今天和忒修斯确定恋爱关系。
三位人类导师到了现场,也是被这么多泱泱人头吓了一大跳。
戴眼睛的男人感叹道:“你们说还真是神奇哈,咱们三个什么水平,各自都是知道的,母胎单身,离婚达人,还有一位变态杀人魔小说作家,没想到这么都能指导成功?”
如果今天不出意外的话,他们这几个导师也能功成身退,跟着这些俘虏一起离开。
“嗯,我觉得君主还是挺颠覆我对领主的想象,至少他敢承认自己自以为是,很多人类男性都做不到呢,明明长得那么恐怖霸道,运气挺好的,送枪提升好感度,约会打架也能提升好感度,可能是爱神丘比特在帮忙吧!眼睛也治好了!”年轻女孩这几天都有点吃胖,在虫族的小日子过得挺滋润。
最后由传奇爱情小说家做总结,她幽幽叹息道:“什么歪打正着?是真心啊!真心才是最要紧的。”
爱让人双目明亮,哪怕歧路不断,也能歪打正着,走向命运方向。
可不知不觉,时间过去……
银沙星区的中央广场上,日头已过三竿,恒星的光芒毒辣得像要把金属高台烤化。
广场上的人类俘虏们从最初的兴奋期待,渐渐生出了不安的骚动,大家们互相交换着眼神,眉头紧锁,窃窃私语声越来越大。
“怎么回事为什么还不开始?”
“难道不放我们回去了吗?”
“这些可怕的雄虫到底在等谁啊?”
就在这时,副官满头大汗地跑上高台,在宙耳边低语:“君主大人,大事不好,虫母陛下……不见了!到处都找过了!都没有下落!”
宙怔住:“什么?”
“虫母陛下消失了!!”
宙的瞳孔骤然紧缩,他只是深吸一口气,喉结滚动间,那股暴怒竟被硬生生压了下去。
他抬手拍了拍副官的肩,声音平静得可怕:“知道了。”
可只有站在他身边的虫才会发现,他攥紧的拳头上,绿色的血液正从指缝渗出,滴落在赤红的绒布上
人类俘虏的释放仪式按流程进行,格里芬宣读释放令时,声音都有些发颤。
“好耶!自由了!终于不用死了!”
“感谢君主!没想到传说中只知道掠夺的君主竟然是个大好虫!”
“会联邦还要干苦活,在这里还能白吃白住,唉……”
广场上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声浪一波高过一波,震得人耳朵嗡嗡作响。
作为这一切的主宰者,宙的眼里却没有丝毫温度,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那笑容里满是嘲讽,仿佛在嘲笑这一场盛大的独角戏,更在嘲笑自己的愚蠢和痴心妄想。
仪式结束后,人类俘虏们涌向停靠在低空的运输舰。
宙没有留下看最后一眼,转身回到了军舰,他本来就不是个慈悲的君主,无意做个好虫,如果要做也是做忒修斯的好虫,既然忒修斯不见了……他可要做回坏虫了。
艾伦的房间里,其余物品都摆得整整齐齐,包括他送他的那把黑色手枪,正放在床头柜中央,枪身刻着的“忒修斯”三个字在光线下闪着冷光。
“他竟然留下这个。”
宙抚过冰冷的枪身,眼里的猩红几乎要燃烧起来。
他原以为这把手枪对忒修斯来说是特别的,是他们之间某种联系的象征,可现在看来,不过是他一厢情愿的想法。
留下它,或许只是因为它对忒修斯来说,毫无意义,不值得带走。
就像……他一样。
“查监控……把忒修斯房间周围三天内的监控全调出来。”宙再次睁开眼,只剩下冰冷。
兵虫们手忙脚乱地操作终端,全息屏幕上很快闪过一段段画面:第一幕来自两天前,真蜜守护团副团长的黑发在阴影里一闪而过,御卫从通风管格栅后探出来,明明显示忒修斯想要跟着黑曜逃跑。
第二幕,两只吃醋的雄虫在管道里大打出手发出声音,与此同时房间里的忒修斯第一次主动抱住他……
宙抬手让手下点了回放,自虐似的看了好多遍,看到旁边的格里芬都露出欲言又止的表情。
终于,黑发雄虫低低地笑起来,带着令虫毛骨悚然的寒意,让周围侍立的雄虫都变了眼色,纷纷低下头不敢直视一明一暗的红色瞳孔显得诡谲怪异,绿色的血液顺着指缝滴在手枪上,却一点也没察觉。
“呵……忒修斯……”
怪不得,会主动抱他,会主动给他治好眼睛……
原来那些他以为的靠近和温柔,全是为了掩盖这两个杂碎的踪迹!
两个贱虫!
忒修斯,一丁点爱,都不愿意给他吗?
素来机敏的雄虫突然想起一个疑点:艾伦的房间属于特级监控区,任何异动都会实时上报,可这些画面为何直到今天才被调出来?
但,现在没时间追究这些了。
他只想抓回逃跑的虫母陛下,立刻,马上。
哪怕晚一秒,心中的疼痛都会让他抓狂!
“备舰!”
宙抓起那把手枪,转身冲出房间,黑发凌乱,眼里燃烧着焚尽一切的火焰胸腔里的暴怒与嫉妒几乎要撑破皮肉,化作毁天灭地的风暴。
“把所有能调动的星舰都派出去!就算把银沙星区炸成灰烬,也要把他给我找出来!”
“忒修斯,你跑不掉的……你以为跟着御卫,就能摆脱我吗?就算你跑到宇宙的尽头,我也会把你抓回来,锁在我的王巢里,一辈子都不让你离开……”
与此同时,那块放置在废料舱的巨型纳斯杜拉突然剧烈震颤起来,感受到了来自强大雄虫的精神震荡。
一只无比强大的、正处于盛怒、嫉妒、绝望和伤心的雄虫!
原本流转的暗紫色光芒骤然变得刺眼,瞬间爆发出灼目的红光,圣石表面的纹路像是活了过来,疯狂扭曲、蔓延,散发出的能量波动与宙此刻的精神力产生了诡异的共鸣。
圣石等了许久的机会,终于可以趁虚而入!
正在登舰的宙被这股能量扫过,身体猛地一僵。
下一秒,唇角的獠牙突然变长、变尖,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刺破了唇瓣,绿色的血液顺着獠牙滴落,额头两侧突然破开两道口子,两根粗壮的黑色犄角猛地顶了出来,将他的黑发都撑得凌乱散开。
裂化……
君主,这个虫族基因最稳定的雄虫,竟然在以不可思议的速度裂化、堕落……
他甚至能感觉到圣石在呼应他的欲望,在脑子里低语着:“抓住祂”“占有祂”“毁掉所有觊觎祂的存在”!
既然等不来祂的爱,等不来那份心甘情愿的资格,那他就去抢,去掠夺!
他要把忒修斯关起来,关在只有他能看到的地方,用自己的气息填满他的每一寸肌肤,让他就算闭着眼睛,闻到的、摸到的、感受到的,全都是自己!
“哈……忒修斯……我的……只能是我的……”
黑发雄虫缓缓睁开双眼,眼里的猩红像是被添了助燃剂的野火,瞬间烧得更旺,窜出火星,几乎吞噬眼白,眼底的理智被这股力量撕扯、碾碎,只剩下最原始的掠夺本能,以及对那抹名为忒修斯的身影近乎病态的执念。
爱火燃烧,滔天妒意,终究让他眼瞎目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