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邓小然女士的家乡,村里的房子有她五万块钱的贡献,族谱上浑然没有她的名字,断亲远走高飞,邓小然走的婚姻这条路。走一步,看一步,在家里时,婚姻是往前的那一步,生下邓怀竹后,婚姻就成了拖后腿的那一步。在邓小然的影响下,邓怀竹从不觉得抛弃那些吸血鬼一样的家人有什么不好的。
以前朋友听说她的事,半开玩笑地说,许怀竹这个名字更诗意好听像小说女主,邓怀竹听着就降格为女配了。她便闻言仔细回忆了一下她生父,忍不住摇头:那我还是当女配吧,女主总是很倒霉。
所以她其实不太理解迟鲤对吕玥为什么这么纠结,只能谨言慎行少发表对别人家庭的指指点点。隔岸观火,烧的不是她,身在一片粘稠中的也不是她,少说幸福的风凉话了。
贫穷其实是天上下刀子,但有人在屋子里,有人在屋子外。她记得贫穷的感觉,贫穷会让邓女士在医院痛哭,蟑螂会爬过脚面,呼吸会胸口疼,针扎在手上时,血管里汩汩流着不断增加的负债。贫穷从没有伤害到她,邓女士的爱包裹了一个安全屋给她,她没有长过冻疮,也没有饿过肚子,她妈妈会说她是妈妈的骄傲,考试考好了可以去迪士尼,考试考砸了也可以吃水果蛋糕。答应她的事情借钱也会完成,再穷的十平米的屋子也要拉开帘子有一张安静的书桌当然,她的身体也很争气,两次手术之后她撑过来,像个正常小孩一样生活,不用频频跑医院,贫穷的日子如幻觉一样过去。
吕玥在屋子那头发出几声呛咳,迟鲤起来处理。她透过门缝看到迟鲤的处理方式是,把吕玥的头压在炕沿,戴上一次性手套和一块小硅胶片,伸手进喉咙里掏,把痰刮出来。至于干净不干净,吕玥是否好过一些,迟鲤不管后续。
只为了走一遍病人有反应之后做女儿的应该去处理的流程。
照这么照顾下去,吕玥某日腐烂而死,迟鲤的第一反应说不定是喷除臭剂。
邓怀竹背过身去,忍着没有发表感想。
剩下的清洁用品还有一点,迟鲤把它用在了门口生锈的秋千架上,它曾经担任过晾衣架的作用,现在早就被大队门口的健身器材淘汰了。迟鲤给它喷除锈剂,用铲刀刮了,重新上漆,一团洁白的秋千突兀地歪着脖子站在门口,像个吊丧的,迟鲤关上大门不看。
垃圾车横在秋千与大门面前,不必大规模清扫院子,垃圾车里还陈着昨日的垃圾。
邓怀竹重新审视迟鲤的家。
在大队后的两排房子后,本该和其他房子挨在一起,但另外的一间房子坍塌一半,早已废弃,村里建起新的低保房,标准整洁,崭新地立在村子另一头,而村子这里的房子各个灰扑扑,四面八方,每天人流量也只有晃过的寥寥几个人影。
她不失幽默地想了下,农村宅基地算不算得上是迟鲤的财产,四舍五入迟鲤也有个房。
一扯到财产,她又想起那八千块钱的,还没骑一趟,就在车棚里风吹雨淋的那辆电动车。
有车有房。邓怀竹偏心地扒拉一阵算盘,把迟鲤包装得仅供参考。
这趟进城,迟鲤破天荒地跟李骋辉客气起来,竟然甩开邓怀竹,往副驾驶一坐,边拉安全带边说:这几趟都太麻烦你了,哥,得亏是你,搁别人都得说我占便宜没够,你可别嫌弃。
邓怀竹略一扫视,安静地戴上耳机闭眼听歌,把音量拉到最低。
李骋辉对着后视镜用小梳子拨刘海,没好气地说:说什么呢,我不帮你谁帮你,咱是什么情谊。对了,店盘出去了,挺顺利的,明天我来接你上城里吃饭。
跟我有什么关系,我去不合适吧。
不是二叔请客,是常求海请客,说人越多越好,带着孩子们,我爸妈和我都去,一桌还坐不下,你也来,搂席嘛,不寒碜,李骋辉说着,又瞥一眼邓怀竹,邓怀竹垂着眼哼哼歌,他就斜眼看迟鲤,小邓要是不介意也一块,都没事。
迟鲤没接这茬,催着李骋辉开车,过会儿看看手机,说她有不少快递要取,还得买东西,几乎都是吃的。
邓怀竹想起成人纸尿裤不多了,发微信提醒迟鲤,迟鲤说好,最后购物车里也只放了一包,两天就能用完了。
这趟,迟鲤进城特意带她回了一趟王季酒店。
二叔还在看店,手上在玩《王者荣耀》,用的还是原皮的后羿,不停地咻咻咻地放箭,听见门开了就起身,看见是这三个孩子进来,一屁股坐回去,让李骋辉接替他玩,手机屏幕一晃,给三人亮出1-10-1的战绩。他摸索着抽屉,找出小饼干来给她俩,和善地问:家里都安顿好了?
邓怀竹瞥一眼迟鲤,好与不好的标准全在迟鲤身上,如果把吕玥这个人无视掉,家里当然安顿得很好,但加上吕玥,完全可以说得上糟糕。但没有吕玥,也就谈不上安顿。
迟鲤说:你还不知道我啊,不安顿好我哪好意思过来见你。明天吃饭我不去嗷。
啧,自己天天在家做饭烟熏火燎的,有现成饭你还不吃。
迟鲤再三推拒,二叔也不说什么了。
邓怀竹再把目光放回二叔李得俊,吕玥的旧情人皮相多情,五官底子很好,看迟鲤的目光又很复杂,邓怀竹往前站了一步,跟二叔说:您玩王者啊,我也玩,我来试试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