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被几个儿子架着过来的是老王头。
准确地说,是两个拖着,一个在后面推着,被架在中间的老王头面色惊恐,整个人使劲往后退,奈何根本动不了他那几个正年轻的身强力壮的儿子们。
旁边都是他们组里的人,笑着看热闹。
“老王头,你这是咋了?这是去看病,又不是去上刑场,你搞啥呢?”有人高声问。
老王头捂着脸:“牙齿痛!”
他走了两步觉得实在是没面子,没看到那些巡防队员都看过来了吗?使劲挣脱了几个儿子,喊道:“行了行了,别拽着我了,我自己走。”
他不要面子的吗?
话虽如此,站了没一会儿,他的手开始抖,手指尖在袖子里轻轻发颤,然后整个手掌都在抖,最后连胳膊都跟着晃了起来。他使劲攥紧了袖口,想把两只手按住,可越按抖得越厉害。
“你抖什么?”
站在他后面的一个中年男人探过头来,看了看他的脸,又看了看他抖个不停的胳膊,忽然笑了起来:“不是吧?老王头你这么大个人,看个牙吓成这样?”
旁边几个人也回过头来看他。有个年轻人没忍住,噗嗤笑了一声。老王头的儿子们狠狠瞪了回去。
“爹,你到底在怕啥?”他的大儿子王大来实在是很无奈。
“你这蠢货,脑子是空的不成?”老王头嘟囔,恨不得跳起来去打他的头,“你是不是忘了你小时候在街市上拔牙的事情了?”
王大来一愣,有些迷茫:“啊?还有这事?”
老王头气不打一处来,看来正主早就忘了,倒是让他这个旁观者留下了深刻的心理阴影。
王大来当时也是牙疼,嘴巴里几颗牙烂得厉害。老王头那时候手里还有点铜钱,但舍不得去正经医馆,医馆拔一颗牙要价太高,他这点钱等于去打了个水漂,估计还得去借。于是,他把儿子带到了南市口的游医摊子上,因为那里便宜。
那次,王大来被按在条凳上,不停地喊“爹,爹——!”
然后他嘴里很快就被塞了一块破布,眼睛瞪得像要从眼眶里蹦出来。两个汉子把他按在条凳上,一个游医模样的男人手里攥着一把生锈的铁钳子,把那铁钳子伸进去,夹住那颗烂牙。
老王头至今都记得他儿子发出的那声号叫,哪像是人能发出来的?他整张脸涨成了猪肝色,铁钳子用力一扭,王大来弹了一下,满嘴的血顺着下巴往下淌,流了满脖子。
周围看热闹的人有人皱眉,有人摇头,有人嘻嘻哈哈地嗑着瓜子。
牙齿是被拔了下来,那游医塞了把香灰在里面,说回去发不发烧就看命了。结果,王大来的牙窟窿里灌了脓,脸肿了半个月,差点把命搭进去。从那以后,老王头再也没敢跟王大来提“拔牙”这两个字。
“你这命也是好。”老王头对王大来感叹道,“肿了那么多天,大夫都说快不行了,结果你居然还真给挺了过来,这还真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说完,他自个儿又乐了起来。
王大来摸了摸自己的脑袋:“我好像记得是有这么回事......”
当时年纪不大,真的记不太清楚了,只记得很痛。
但老王头记得很清楚啊!所以这次他牙痛,死死忍着就是不去医疗区。几个儿子轮番劝,最后老四搬出了邻居的案例,说是那人上回去医疗区拔了牙,一点都不疼。老王头半信半疑,趁他犹豫的功夫,老二老三就把他架出了门。
导诊台的护士很利索的给他们挂上了牙科的号,父子四人站在牙科帐篷外面的队伍里继续等着。
队伍不算长,前面还有五六个人。老王头站在队尾,两只手揣在棉袄袖子里,低着头,眼睛不知道往哪儿看。帐篷里面偶尔传出器械碰撞的金属声响。
叮的一声,又叮的一声。每响一下,他的肩膀就耸一下。
有几个人发现了他的异状,小声在笑话他。
“你笑什么?!”
老四王四来一步跨过去,挡在老王头和那几人中间。老二老三也同时往前站了一步,三个儿子把老王头围在中间。
“我爹怕看牙怎么了?”老四的嗓门一下子高了,“你管人家抖不抖?”
老二没说话,但把手搭在了老王头的肩膀上。老三从兜里掏出一块皱巴巴的手帕,塞进老王头手心里。
那几个人被老四顶了两句,讪讪地闭了嘴,往后退了半步。
“爹,没事。”老二弯下腰,压低声音,“马上就轮到咱了。老李叔都说了......”
“老李叔说的一点都不疼。”老四接上了话。老三在旁边使劲点头。
老王头把儿子的手帕攥在手里,攥得指关节发白。他深吸了一口气,又吸了一口。肩膀还在抖,但已经没有刚才那么厉害了。他抬起手,用那块皱巴巴的手帕擦了一下额头上的汗。
然后帐篷的帘子掀开了,医生从里面探出头来。
“下一个,进来。”
老王头两条腿又软了一下。三个儿子同时伸手扶住了他。
进去之后,老王头反倒抖得没那么厉害了。
他看到眼前的口腔医生,有点懵。瘦瘦小小的一个年轻女医生,和一个同样是女人的护士。
男人呢?身强力壮的男人呢?难道不用把他摁住吗?他力气可大得很,到时候摁不住怎么办?他都担心自己发起狠来可别伤着这两个医生。
“大爷,您坐。”牙医蔡洁指了指那把治疗椅,没有急着催他,自己先坐到了旁边的凳子上,把手套摘了,让他看到她光着的手。
老王头战战兢兢地坐了上去。治疗椅是皮质的,能往后躺。他刚坐上去,椅子稍微动了一下,他整个人就慌了,两只手在空中乱抓。蔡洁伸手扶住了他。
“没事,椅子能动,我帮您调一下。您靠着就行。”
她帮他把椅背调到半躺的角度,动作很轻,接下来每一步都提前告诉他——“我现在要调一下椅子了哈”“我要把这个灯拉过来照着您的嘴”“我戴上手套,这个是一次性的,很干净哈”
声音很温柔。
老王头紧绷的肩膀一点一点松了下来。
“大爷,您张开嘴,让我看看。”
蔡洁用口镜一照,心里就沉了下去。老王头口腔里满口牙石堆积,牙龈萎缩到了牙根的位置。右下后槽牙的两颗已经烂到了牙根以下,牙冠几乎全部缺损,周围的牙龈红肿化脓。旁边的几颗磨牙也有不同程度的龋坏。这可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估计这么多年这大爷的牙病从来没治过,全靠硬扛。
而这样的牙齿状态,她这段时间已经见过挺多了。
“大爷,您这牙疼了多久了?”
“五六年吧。”老王头含含糊糊地说,“以前还能忍,这几天实在睡不着了。”
蔡洁把口镜放下。她又用探针轻轻地检查了每一颗有问题的牙齿,确认了龋坏的深度和范围,然后在病历本上详细地记了下来。
“大爷,我跟您说实话。您这两颗后槽牙......”她用手指在口腔模型上指了指对应的位置,“已经保不住了,需要拔掉。旁边这两颗能补,但有一顆烂得比较深,需要做根管治疗。”
老王头听到“拔”这个字,脸又白了。
“大夫,能不能......不拔?”
蔡洁向他解释了这两颗牙为什么要拔,很细致。然后,她停了一下,提了一句:“拔牙的时候我们会打麻药。您只会感觉到打针那一下,拔的过程完全不疼。”
老王头这个年轻女大夫说的话跟他儿子还有隔壁老李说的都一样。可他心里还是过不去。他这辈子被太多人骗过了,每一个都说不疼,每一个都疼得要命。
“大夫,那,那今天能不能不拔?”他的声音小了下去,“我就是怕......”
蔡洁笑了起来:“今天真不能拔,要拔的话要做检查还要照片子,可不是说拔就能拔的。”
查血、查血压、查过敏,还有照牙片,这可不是马上就能开展的手术。原本过来的第一批医疗组里面是没有口腔科的,但是专家们在大概评估过这群穿越者的身体状况后,发现口腔科是重灾区。
古代的口腔卫生非常的糟糕,清洁用具不过关,而且没有有效治疗口腔疾病的手段。牙疼起来,嚼点花椒梗来止疼算是温柔的,用雄黄加热形成砒霜来以毒攻毒最后嗝屁的也不在少数,更别提拔牙后护理不当患上败血症的。这些还都是有钱人的操作,没钱的就自个儿受着吧。
因此,荻阳城的百姓们,除了小孩儿之外,其他人或多或少都会有点牙齿疾病。
于是,像蔡洁这样的口腔科医生就被召唤来了巴南天坑,而且还携带了不少的器械,比如便携式的x光机等。这些让人很困扰但是短期并不致命的疾病筛查,也是这次义诊的核心内容。
她们这段时间也见识到了古代版本的各种治牙甚至还是补牙的手段,让研究医学历史的教授们都兴奋不已。
“大爷,”她把一张单子拿过来,在上面写了几行字,“今天我先给您开消炎药和止痛药,您回去按时吃。这张是转诊条,待会儿您拿着它去医疗区牙科那边排手术就行了,可能还要做几项检查。拔牙、补牙、根管治疗,只要拿着这张条子,他们就会给您安排。”
她把转诊条递到老王头手里。
老王头接过纸条。上面的字他一个都不认识,但他看见纸条右上角盖了一个红红的小圆章。这些天他已经有了一个基本认知,那就是有章的东西,在安置区就是有效力。
“拿着这个去就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