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梦白立刻退了回去,其实她也就是意思意思问一下。
底下,何婆子又一叉腰,嗓门又起来了:“张秀才,你口口声声说什么礼义廉耻,你摸着你自己的良心说,你来闹这一场到底为了什么?是不是因为你看着这些新东西不顺眼,觉得自己的老规矩不好使了,心里不舒服?”
“老夫、老夫绝无此意!”张守朴的声音终于从喉咙里挤了出来,沙哑的,抖的。
他整个人简直都快要晕厥过去了。
“绝无此意?”何婆子根本不给他继续说下去的机会,“绝无此意你带着一大帮人来堵门?绝无此意你上来就要撤这个撤那个?你要是真为了风化,你怎么不去管管那些欺负女人的?你怎么不去管管那些打婆娘的?你怎么不去管管那些把自家闺女卖掉的?那些不伤风化?啊?就一个月事里用的东西就伤风化了?”
这几句话问得又快又狠,张守朴一个字也答不上来。
旁边那婶子一鼓作气接着上:“张秀才,你活了七十多年了,你看见过多少女人因为那些脏东西落下病根的你知不知道?你不知道!你又不来月事!你又不生孩子!你什么罪都没受过你凭什么在这儿指手画脚!”她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大,甚至还因为想到自己的伤心事掉了几滴眼泪,嚎了起来,“你满嘴的礼义廉耻,说到底就是顾着你自己的面子!你觉得女人用的东西摆出来让你没了体面,你就要来把人家管委会的好事给搅黄了......你才是没良心!你才是不知廉耻!”
张守朴浑身都在发抖。从脸红到脖子到耳根,整张脸像是被煮过一样。他想说什么,嘴唇翕动了半天,最后只挤出了几个字:
“唯,唯女子与......”
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圣人诚不我欺!圣人诚不我欺呐!
“女子怎么了!”助攻三号的婶子一步跨上去,眼睛瞪得滚圆,“你娘不是女子?你家婆娘不是女子?你女儿孙女不是女子?你骂谁呢你!”
姚主任和齐红霞等人在旁边看了一场如此热闹的大戏,叹为观止。这些妇人来得凶猛,他们一开始都没反应过来。看到这里时,姚主任觉得也差不多得了,别真把老先生给气出什么毛病来。
他刚想要站出来,张守朴已经撑不住了。
他转过身,步子又急又乱,差一点绊在路边的一块石头上......旁边站着的郑石头赶忙伸手扶了他一把,他才没摔下去。张守朴抬起头来一看寸头,还露出青头皮,袖子一甩,涨红着脸,闷声说了句什么,大概是“不可理喻”之类的,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郑石头气死了,转过头对苏四说:“我扶他,他还不领情?”
早知道不扶了,让他摔个狗吃屎去!
苏四闷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张守朴撤了,简直是落荒而逃,剩下几个跟着他一来的老男人和乡绅们慌慌张张地跟在后面,一个比一个狼狈,缩着肩膀低着头,像是刚从战场上逃下来的败兵。刚才那个想讲道理的那个走得最快,拐杖杵在地上咚咚咚的像在敲退堂鼓。
谁也不想和这群泼妇对上,实在是,太不体面,太没有体统了!!
围观人群里响起了一片哄笑声。
有个站在前排的年轻后生忍不住喊了一声“好”,被旁边的人拍了一巴掌,但更多的人都在笑。笑得最响的就是那些大婶大妈们自己,简直扬眉吐气。
张守朴走了,可人还没散。
何婆子站在那儿,胸口还在起伏着......刚才那一顿骂用了全力,脸到现在还是红的。她用手背抹了抹嘴角,也不知道是渴了还是习惯性的动作。其他人站在她旁边,双手叉着腰,气喘得比她轻些,但眼神还是亮的,一副还没骂够的样子。
姚主任从门口走了下来。
何婆子那一瞬间是有些慌的,立刻躬身下去:“那个,主,主任,我们可不是故意来找茬的,就是气不过......”
说实在的,她这辈子还是第一次站在这么大的官面前哩,腿都有些发软。不过,倒也不是特别害怕,这些干事们平素都很和气很有耐心。总不能因为她骂人就把她给抓管控区去吧?
何婆子和其他妇人们都有些忐忑。
姚主任却是笑眯眯的:“我理解,大家可能也是比较着急,所以这言语上就过激了一点点。我们是欢迎所有人来表达看法和建议的,毕竟一件事情总有人支持也总有人反对嘛。就是下次大家伙儿注意一下态度,免得落人口实......”
他说了一堆,所有人都放心下来了,打头的几个妇人眼睛都亮了起来,你一言我一语的:
“姚主任,你们可别听那群男人的,这些东西我们女人都很需要。”
“对啊对啊,我就盼着以后我女儿能不用再吃我们那会儿的苦。”
“千万不能撤啊。”
姚主任伸出手在空中拍了拍,待大家安静下来之后才说:“这个大家放心,超市里的内衣区也好,卫生巾也罢,这些东西不管谁来闹,不管他们说得多难听,都一定是会留着的。”
这会儿在安置区还可以对着他们投诉,那等以后出去了看到满大街的小背心和短裙,超市里卖的各种安全套之类的,他们上哪儿投诉去?还怎么融入社会?
对了,安全套这个,似乎也可以加入进来了......
齐红霞也往前走了两步,站在姚主任旁边:
“你们呀都别担心,这可不是我们一时兴起拍脑袋想出来的。这是妇女的基本权利。咱们每个人,不管是男人还是女人,都有这个权利,让自己过得干净,舒服,体面。谁来闹都没用。”
何婆子听得喜上眉梢,干脆大声说了句:“有主任这句话我们就放心了!不过,下次他们要是再来,我们照样来!他们来一次老娘骂一次!”
姚主任哭笑不得:“来,都来,不过可别骂人了。”
这话换来了一片笑声。大婶们叽叽喳喳地议论了几声,然后开始散了,三三两两的,仿佛刚才那场大获全胜的骂仗不过是顺手干了一件小事。
姚主任和齐红霞回到办公室里,把门掩上。
“今天这事倒是给了我一个启发。”姚主任坐下来,重新倒了杯热水,捧在手里暖着,“光咱们说,不如让她们自己说。田大姐那几句话虽然粗了点,可管用啊。”
齐红霞在他对面坐下来,脸上还带着点笑:“她骂得是挺痛快的。我在旁边听着都想给她叫好。”
“还是要文明一点讨论。”姚主任也意思意识了一句,然后赞赏地看她一眼:“这也是这段时间你们的妇女工作做得好啊,大家都已经有了这个朦胧的意识,才能主动站出来。”
齐红霞:“其实张秀才今天也是被骂走的,不是被说服的,说不得以后还会再来闹。”
“我倒是觉得不会了。”庄梦白脸上露出一个笑容,“他这样的人最重脸面,恐怕会恨不得把今天的事情都从所有人脑子里抹掉,怎么可能再来?”
姚主任也赞同:“确实,来一次就想起来一次今天的事。不过......像他那么想的人,安置区里肯定不止一个。根子,还是没有动。”
齐红霞:“所以扫盲班和健康讲座得赶紧推。”
“对。”姚主任喝了口水,“道理通了,很多事儿自然就顺了。除了观念之后,妇女健康知识尤其要普及。”
像他这样惯常做民政工作的做实事的干部,从来不避讳提到这些东西。
齐红霞拍了一下大腿,笑起来:“您真是和我想到一起去了,明后天的义诊,医疗组那边也会开设几个讲座,其中就有关于妇女健康知识的。”
姚主任点点头:“那就好。”
他端着杯子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管委会门口那片已经空荡荡的空地。阳光把地皮晒得发白,刚才被一群大妈踩出来的脚印还印在泥土里,乱七八糟的,像是一场战役的痕迹。
而原本围观的人也全都散了。
苏四和郑石头是最后一批走的人。
郑石头的嘴一直就没合拢过,刚才经历的这一切在他的脑子里轰隆隆地翻着,像是有人在里面放了一把火,把很多他以前觉得理所当然的东西烧得精光。
“那些婶子们胆子也太大了吧......”他咽了口唾沫,声音还是飘的,“还有那个姚主任,得相当于咱们荻阳以前的县令了吧?有人在衙门口吵成这样,他出来也不恼?那些婆子们当着他的面骂人骂得那么难听,他居然都不发火,还和和气气的......”
哪有这种官啊?
在他的经验里,当官的被冲撞了,不拍桌子打板子就已经是青天大老爷了。而这个姚主任倒好,像是生怕骂他的人骂得不够响,一直笑眯眯的,最后还补了一句“欢迎大家以后多来反馈意见”。
不懂,实在是不懂。
苏四嘿嘿一笑,也没多说:“反正,你在这安置区住上一段时间就明白了。”
郑石头老老实实地说,挠了挠刚剃的板寸,“听上去还挺好的。”
“走吧。”苏四拍了拍他的肩膀,“先去找你那个巷子。你也是运气好,你们那组的小组长正好是我以前一位认识的叔叔,我拜托他多照顾照顾你,这样你适应起来也快......”
巷子深处传来了孩子们追皮球的笑闹声,有人在收晾在外面的被褥,有人在喊家里人回来一起去吃饭。从这巷子深处看过去,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阳光还是那么亮,风还是那么轻,日子还是照样在往下过。
郑石头有了一种恍如隔世之感。
苏四带着他去了钱贵,钱贵果然很客气也很热情,啥也没说的就安排好了郑石头的住处,并表示会让他尽快上工,好多赚点工分。
“等明天吧,下午的时候有整理扫盲学校的活儿......上午咱们一起去义诊。咱们组排在了上午。”
苏四眼睛睁大,很欣喜地拍了拍郑石头的肩膀:“石头哥你真是好运气,一出来就遇到了义诊,要是晚两天可就错过这个机会了!”
第二天早上,在安置区中心的广场上,又一次迎来了人山人海的场面。
针对安置区居民的第一场义诊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