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氏低头看着女儿,菱娘的眼睛亮亮的,里头映着路灯的光。她摸了摸自己兜里的工分卡——她虽然没有上工,但回来后,社区管委会根据她之前的病历记录和配合治疗的情况给她补发了一点工分,不多,但咬咬牙带着菱娘去看看电影也是可以的。
她想起在医院的时候,她自己靠在病床上,一只手挂着点滴,另一只手拿着遥控器。窗户外面是一座陌生的、灯火辉煌的城市,头顶有飞机飞过,楼下有汽车在跑。她看不懂那些,但她到现在都记得里面有个女人站在山顶上,风吹起她的头发,背后是整片大海。
那是她这辈子第一次看到大海。
她想让菱娘也看到。
“好。”李氏把工分卡收进兜里,摸了摸菱娘已经长出了不少头发茬显得有点乱乱的头发,嗯,有点扎手。
菱娘愣了一下,然后猛地跳了起来,手里的馒头终于掉在了地上,她也顾不上捡了:“真的?真的吗娘?我们真的去看电影?”
李氏点点头:“明天咱们一早就去兑票。”
菱娘欢呼了一声,拉着母亲的手就往兑换点的方向跑。跑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冲着巷子里的人喊:“我娘要带我去看电影了!”
所有还在争论的人都被她这一嗓子喊得笑了起来。
李氏被女儿拽着往前走。走出巷子口的时候,她听见身后有人在喊:
“李氏!你们明天看完了一定要跟我们说说!“
“对对对,回来跟我们说说是啥样的!”
巷子里的人目送她们走远,又开始叽叽喳喳地讨论起来。有人也暗自决定要享受一把,去看看这电影到底是什么样。于是,就这样在每个人期盼、欢快、纠结的心情里,终于到了第二天惠民超市开业的时间。
......
惠民超市开业这天的早晨,天还没亮透,孙太太就醒了。
她是被一种久违的兴奋感给唤醒的。搬进营区这些天,没有战乱,没有时刻悬在脖子上的那把刀,说实话是很安稳的,可她心里总是落不到实处。家里的奴仆放了,宅子捐了,田地没了,想想就觉得空落落的,很不能适应。
但今天不一样,惠民超市要开了!
孙太太以前就爱逛街,战乱后她这个乐趣就断了,如今总算可以重新拾起来了。而且,那惠民超市里有许多自己从未见过的新鲜玩意儿,她对此充满了期待。
收拾完了自己,孙太太推开门走了出去。清晨的风带着一股凉丝丝的潮气,远处的崖壁上才刚染上一点浅金色的光。巷子里已经有了零星的脚步声,食堂那边有白色的炊烟升起来,又迅速消散在天坑的半空之中,倒是有了几分晨雾的动静。
她打算叫上孙瑶一起去。
自从赵彦竞选失败之后,孙明利就不让她出门,即便是出去了,孙太太也会一直跟着她。所以这段时间孙瑶整个人就像个刺猬,不会好好说话,冷着个脸,让她这个当娘的都很不是滋味。
孙太太想着今天超市开业,带她出去散散心也好。年轻姑娘嘛,见到新鲜东西总会高兴的。那超市里还有好看的首饰,买两件让她挑一挑,兴许能让她心情好上一些。
孙瑶的营房就在隔壁,和她原先的奶嫲嫲两个人合住一间。那奶嫲嫲姓方,在孙家待了十几年,从小把孙瑶奶大的,后来就一直跟在孙瑶身边伺候。放奴之后,方妈妈的身契被作废了,签了一份合同契。这份契约是管委会新推行的东西,上面写得明明白白:每月多少工分,每天干几个时辰,主家不能随意打骂扣钱,受雇的人有权随时解除契约。
孙太太刚开始还不太明白这合同契和身契有什么不一样,齐红霞在妇女帮助小组的宣讲会上专门解释过这件事。
“以前的卖身契是违法的,签了也不算数。从今往后,不管是谁给谁干活,都得签合同,你们也可以理解为现代的契书。合同上写什么就是什么,工分按月结,谁也不欠谁的。干得不好你可以辞退她,干得好她也得愿意留下来才成。这不是谁高谁低的问题,是平等的合作关系。”
孙太太当时坐在下面,听懂了每一个字,心里却觉得别扭。主家和仆人之间哪有什么平等?可齐红霞说得那么理所当然,周围的人也都在点头,她只好把那些别扭压进肚子里去。
孙太太走到孙瑶的营房门口,抬手敲了敲门。
里头没有动静。
她又敲了两下,喊了一声:“瑶儿?瑶儿?”
还是没动静。
孙太太皱起眉,抬手又敲了三下。这次敲得重了些,门板被她拍得震了两震。又等了一会儿,门才终于开了。开门的是方妈妈,她披着一件旧棉袄,头发还没梳好,脸上还挂着困意。
“太太。”方妈妈喊了一声,揉了揉眼睛,侧身让开了门口。
“瑶儿呢?”
“她......”方妈妈也跟着回头看了一眼营房,这才像是刚注意到孙瑶不在房间里,脸上闪过一丝心虚,“小姐大概是去食堂了。”
孙太太心里头腾地窜起了一股火:“你跟她住一个屋子,她什么时候起来的你都不知道?”
方妈妈低下头没说话,两只手在身前交握着,指尖互相搓了搓。她想说,小姐这么大的人了,难不成还真能总盯着她不成?而且,这安置区又不是以前的后院,现在打开门就能往外走,要是拦的话还会引起巡逻的人注意,到时候闹大了难道孙家脸上就好看?
她虽然没说话,孙太太却读懂了她的意思,忽然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
她想发火,可这火往哪儿发?往方妈妈身上发?人家没顶嘴没还口,句句都是实话。再说方妈妈现在是签了合同契的自由人,不是孙家的奴仆了。她要是把人骂狠了,人家明天就可以去管委会解除契约,到时候连个帮忙的人都捞不着。
孙太太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子闷气硬生生咽了回去。
瑶儿能去哪儿?
去找赵彦了。
这个念头一下子闪到了脑海里。
自从赵彦落选之后,孙瑶嘴上不说,心里却一直惦记着。孙太太是过来人,女儿心里那点事她怎么会看不出来?每次提到赵彦,孙瑶的眼圈就红了,嘴唇抿得紧紧的,一句话也不说。
原本孙太太还想着这桩婚事可能还有回旋的余地,毕竟赵彦也是她从小看到大的孩子。但真正让这桩婚事彻底黄掉的,不是她或者孙明利的意见,而是妇女帮助小组的那几次宣讲。
齐红霞讲了三条。第一条,结婚必须男女双方完全自愿,任何人不得强迫。第二条,直系血亲和三代以内的旁系血亲禁止结婚。第三条,结婚年龄,男不得早于二十二周岁,女不得早于二十周岁。
这三条可不得了,每一条都让人无法理解。
这自古以来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怎么这儿反倒是要双方自愿了?而且,表兄妹结亲的多了去了!亲上加亲,这难道不是好事吗?再者,男人还好,这姑娘家二十岁之后才结婚,这不给妥妥留成老闺女了?
齐红霞耐心解释了许久,最终才让她们安静下来。
信不信她的解释无所谓,让孙明利感到欣喜若狂的是孙瑶和赵彦不管是亲缘关系还是年龄,都不符合这边的规定。这就是解除婚约的最好借口啊!而且,还不伤自己的脸面和口碑。
但赵家尤其是赵母心里窝着一肚子火。她可是太知道自己这个表姐夫了!什么管委会的规定,都是狗屁!他就是嫌贫爱富,如今看不上她家赵彦了!当年他在赵家老爷子面前拍着胸脯说亲上加亲、世代联姻,如今倒好,管委会的规矩一来,就顺水推舟,把什么都推得干干净净!
赵母上门来闹了一场,说要与他们从此断绝来往,两家反目成仇。而孙瑶,在知道婚约解除后也大闹了一场,哭了两三天,才慢慢平静了下来。
估计这孩子是去找赵彦了......孙太太皱起眉。
她当即想去赵家的巷子找人,结果一转身,孙瑶施施然从巷子那头走了过来。
“瑶儿,你去哪儿了?!”孙太太舒了一口气。
“去食堂吃早饭。”孙瑶说,脸上倒是没有平日里的尖锐和不服气的表情了,很平淡。
孙太太放下心来,高兴说:“那就好。那你陪娘一起去逛一下惠民超市?你爹拿了两张电影票过来,咱们娘俩晚上还可以去看个电影票。”
孙瑶摇了摇头:“我就不去了,你和爹去看吧。”
孙太太刚想要劝她,却没想到又听到孙瑶说:“娘,你和爹两个人去看,免得爹又去找方姨娘。不过,我可以陪你去逛超市。”
方姨娘便是孙家被放出去的妾。不过,孙太太可是知道,说是放出去,其实孙明利还会时不时过去看一看她,让她心里很是憋气。因此女儿一提,孙太太便也觉得似乎不错。
而且......她看着孙瑶似乎恢复了正常的样子,心中满是欣喜,抓住她的手拍了怕:“好,好,你陪娘去逛惠民超市。”
时间就是治疗一切的良药。她就知道,她女儿迟早会想明白的。
此刻的惠民超市,林晓正和自己的战友们在确认货架上的标签有没有出错。
她之前在后勤组,负责荻阳城百姓出城后的第一批衣物的清洗和整理工作。后来,大家的衣物都不需要再送来干洗了,她就又被转到了捐献物品登记小组。等到物品都捐献得七七八八,小组解散,她又来了超市筹备小组。
总之,林晓同志绝对服从上级的调配,把自己想象成是一块砖,哪里需要往哪里搬。
不过,当她有时候偶尔抬起头,看到四周围着的山壁,又看了看自己手机的一格微弱信号,再看了看自己完全空荡荡的零食包,也会觉得,这日子实在是难熬呐!
她跟战友们开玩笑的时候说过,这日子过得简直比驻边的时候还苦。驻边好歹能经常和家人联系,能有机房玩电脑,补给也不缺,经常能在军人服务社里买点零嘴。这儿倒好,连个买东西的地方都没有。
好在,这种日子即将成为过去式!
惠民超市马上就要开业了!除了针对安置区的百姓,他们这些驻守的士兵和工作人员也可以在这里购物,只是使用的货币不一样。
“林晓!”
后勤组的彭大姐喊她,三十出头,短头发,嗓门大得能震落货架上的灰。她正推着一辆平板车从后头的仓库里出来,车上摞着三四个大纸箱,堆得比人还高。
“来了来了!”林晓赶紧跑过去帮她稳住车子。
马姐抹了把额头上的汗,指了指车上的箱子,“你帮我把它们上到第三排货架上去。标签都打好了,别贴歪。”
“得嘞。”林晓弯腰抱起一个箱子,用膝盖顶了一下借个力,稳稳地端了起来。
惠民超市设在安置区中心广场旁边,是用铝合金架和pvc篷布搭建而成的大型篷房,地面也铺设了防潮地垫。它有点像是林晓曾经去过的那种大型展会门口搭的促销篷房,连着三座,可以容纳几百人同时购物。
不过当她看到外面排队的人之后,忽然就瞪圆了眼睛。
感觉......同时容纳几百人也不行啊!
“好多人啊!”她忍不住脱口而出。
广场上密密麻麻地站满了人,从超市门口一直排到了广场另一头的食堂门口。每一户基本上都是全家出动,有人手里抱着孩子,有人拿着小板凳,有人揣着馒头当早饭,有人缩着脖子跺着脚,嘴里哈出一团团白气。相同的是,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兴奋和期待的表情。人群里嗡嗡嗡的说话声混成一片,远远听着像是在过大集。
她感觉是整个安置区的人都来到了这里。
好在,也不是纯然的没有秩序。管委会早就想到了这点,出动了自己的所有人马,又向指挥部申请了支援。现在广场上已经拉起了隔离带,于是人群便分为了几组队伍向后蔓延着,每隔一段还有士兵正在维持秩序,不允许插队以及队形拥挤。因为虽然人多,看上去却并不混乱。
“有人天不亮就来了。”在她身边站着的筹备组干事惊叹道,“要不是咱们不允许在起床号之前外出,怕是他们会在广场上排一整夜的队。”
林晓有些担忧:“那不会有什么问题吧?”
人太多了。
“没事,没事,这些我们都想到了。”那干事胸有成竹笑了笑,“排队、限流、限时......还有人维持秩序,应该不会出什么漏子。反倒今天要辛苦你们。不过,热闹应该也就是这几天,等到大家都习惯后应该就好了。”
林晓也胸有成竹:“没问题!”
干事又重复了一遍给所有人的分工,林晓被分到了收银组,负责从大家的工分卡上划钱。这个任务可是很艰巨的,因为针对工分制度的自动系统还在研发,现在只能手工划,所以出不得错,以至于她都有点紧张。
分派完之后,从指挥部过来的参谋也在给大家做动员:“今天肯定是场硬仗,大家都打起精神来,谁也别掉链子!”
“是!”
所有人都回答得很响亮。
人群的声浪透过门缝灌进来,嗡嗡嗡的,热腾腾的,像是烧开了的水在顶锅盖。
林晓深吸了一口气。
九点整,惠民超市终于开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