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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1 / 2)

第68章

金秀秀抬头一看,是个老汉,姓康,大家都叫他康老头。他挤开人群,把手里的工分卡往金秀秀面前一戳,差点戳到她鼻子上。

“你自己看看!我明明该有四十分,你给我记了个三十!这少了的十分哪儿去了?你给昧下了是不是?”

旁边的人都安静了下来,目光齐刷刷地看向金秀秀。

金秀秀没动气,把工分卡接过来,翻开自己的小本子,找到康老头那一页。上面记得清清楚楚:发电厂场地整备,五天,每天六分,总计三十分。

“康老伯,您看。”她把本子转过去给他看,“劳动分三十分,这个是您这些天在工地的工分,没错吧?本来应该是四十分的,但是您每周的清洁卫生分没有拿到,自然就只有劳动分。”

维持良好的个人卫生以及住所整洁,那便可以每周各奖励十分,而一个月没有任何违规行为那便能再获得三十个奖励工分。这是安置区的公共规定。

但是康老头上一周的安全卫生检查是不合格的。

康老头的脸一下子就涨红了,他嚷嚷了起来:“什么清洁卫生分?我活了这么多年,没听说过这东西!你一个小丫头片子,当个小组长就了不起了?想扣就扣?”

金秀秀吸了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和:“康老伯,这不是我扣的。清洁卫生分是管委会定的规矩,每个组都一样的。杨嫂子、马壮他们都知道,上周公示的时候还贴在公告栏上了,包括广场上也都宣讲了很多次。”

“什么公告栏!我不识字!你们贴了就是欺负我不认识字!”康老头根本不听她说的,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乱飞,“我看你就是故意的!一个小丫头片子,仗着你爹是管委会的就欺负人!”

金秀秀的眉头皱了起来。

她明白了。这个康老头实际上就是想要找茬。他是小组里面的顽固派,或许从竞选的时候就看她不顺眼了,偶尔能听到他嘟囔一个女人当组长不像话,迟早要出事。后来她选上了,他在组里也一直不配合,分派任务的时候总是推三阻四,开会的时候坐在角落里一声不吭。

今天这出,根本不是什么十分的事。

他就是想找个茬,让她下不来台。

“康老伯,”金秀秀把本子合上,声音还是稳稳的,“您要是不信,咱们现在就去公告栏那边,让管委会的干事帮着查。反正记录都在,谁也改不了。而且,来做安全检查的也不是我,而是管委会的干事。”

“去就去!”康老头梗着脖子,“我怕你?”

旁边的人面面相觑,有的劝康老头算了,有的拉着金秀秀的袖子小声说别跟他一般见识。金秀秀站起来准备要走,但康老头说着要跟着去,脚底下比谁都要站得稳。她暗笑一声,刚想说什么,忽然听到身后响起一个声音。

“康老头,你是不是又半个月没洗澡了?”

说话的正是马婶子。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挤到了前排,叉着腰,上下打量着康老头,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

康老头一愣,一时没反应过来:“你说啥?”

“我说你身上都馊了!”马婶子一点不给面子,嗓门大得半条巷子都能听见,“你去水房那边问问,这都两周了,你去过几次淋浴间?大家伙儿,你们遇到过康老头几次?”

小组里的那些男人们面面相觑,好像......的确是没遇到过几次。

马婶子话还没停,和机关枪一样:“还有你那床铺,上周检查的时候我可是跟着一起进去了,被子都没叠,枕头都发黄了!就这还好意思来找金组长闹?”

旁边几个婶子也反应过来了。

“对啊,上周卫生检查的时候我也在场,康老头你家门口的垃圾堆了两天没倒,还是杨嫂子帮你倒的。”

“可不是嘛,他那件衣服穿了快十天都没换,我都不好意思说。”

“你看看你那手指甲,里头全是黑泥!”

康老头被一群婶子你一言我一语地围攻,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你们......关你们什么事!”

金秀秀看着这一幕,差点没忍住上弯的嘴角。康老头这种人,和他斯斯文文讲道理是讲不通的,就得让婶子们去治治他。

听到康老头的话,她清了清嗓子:“康老伯,这话你可说得不对,你的卫生情况还真是和我们大家都有关系。”她拍了拍手,将围观人群的视线吸引了过来:“各位,我得要再说一遍。清洁卫生分虽然是扣个人的,但是,你们别忘记了咱们是一个集体,还有一个集体分!从下周开始,管委会还要检查每个小组的整体卫生状况。如果一个组里有人长期不打扫,不光扣个人分,整个组的集体工分都要受牵连。”

这话一出,原本还在看热闹的人脸色立刻就变了。

集体工分?那可是大家伙儿的!

马婶子第一个扭头瞪向康老头,眼神简直能杀人:“康老头,你听到了没有?你一个人邋遢,连累我们全组?!”

杨嫂子也不干了,把手里的杯子往旁边的石墩上一搁,双手叉腰,气势汹汹:“就是啊!我们天天累死累活挣那点集体工分,要是因为你一个人不洗澡不叠被子就给扣了,那算怎么回事?”

“我闺女下周就要去上扫盲班了,正指望这点集体工分换文具呢!”

“我家也是!”

“康老头,你要是再这么邋遢下去,我们可不答应!”

这一下,康老头算是惹了众怒了。一群人围着他,七嘴八舌的,个个都是火冒三丈。康老头站在中间,被逼得直往后退,刚才那股气势早就没了。他想要辩解,可一张嘴就被婶子们的唾沫星子给淹了回去。

“我......我......”

“你什么你!”一马婶子往前一站,她身高体壮,直接堵住了康老头的退路,“从明天开始,你给我天天去洗澡!衣服两天一换!被子每天早上叠好!门口不准堆垃圾!你要是做不到,我亲自去帮你收拾。到时候别怪我说话难听!”

康老头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最后憋出一句:“我......我知道了!”

寡不敌众,识时务者为俊杰。

他不敢再待下去,灰溜溜地挤出人群,逃也似的走了。那背影怎么看怎么狼狈。身后,婶子们还在互相打气——从明天开始轮流盯着他,不信治不了他这毛病。

围观的人群渐渐散了,但议论声还没停。有人小声说这康老头就是活该,早就该有人整治他了。有人说还是金组长有办法,搬出集体工分,不用自己动手就治服了。

金秀秀收起本子和笔,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心里长长地松了口气。说实在的,她也没想到效果这么好。她转头看了一眼马婶子的背影,心里暗暗记下了这个人情。

马婶子在竞选的时候帮她搭过桥,今天又帮她出头,这个情分她记着。

有人凑过来小声说:“金组长,你可真行。那康老头以前在荻阳城就没人能治得住他,老婆都跟他分居了。今天算是踢到铁板了。”

金秀秀摇了摇头:“可不是我治他,我只是把规矩说清楚而已。大家都在安置区里生活,老老实实按照安置区里的规矩来就行了,其实也没什么难的,对不对?”

人群中响起赞同的声音。

“是,其实咱们只要按照规矩来,就没什么事儿。”

“比以前好多了。”

夕阳已经沉到了天坑的边缘,路灯一盏一盏地亮了起来。除了金秀秀的小组,其他所有的小组几乎都聚集在了一起讨论工分和第二天超市开业的事情。

田红花的组也不例外。

他们这一组离安置区中心小广场不远,这几天天气还算是暖和,都出了太阳,附近几个组的人喜欢在傍晚天还没完全黑的时候搬出房间的小凳子在小广场上唠嗑,等天黑透了再回去。

“我听说超市里头啥都有。”赵叔说,“吃的穿的用的,都是咱们以前没见过的东西。”

“那为啥要叫超市?不就是杂货铺吗?”

“我知道我知道,我问过了,说是超级市场的意思。超级......超级就是特别厉害,特别好的意思。”

“嗐,真拗口。”

“我白天去那边工地干活的时候顺路瞅了一眼,里头货架都摆满了,花花绿绿的。比杂货铺好多了。”

正聊着,巷子另一头忽然传来一阵很明显的喧哗声,有人像旋风一样跑了进来。赵叔一看,不是自家婆娘是谁?这是怎么了?忽然跑得那么快。

却见田红花双手撑着膝盖,脸上却是掩不住的喜色,气喘吁吁说:“那边发新的公告了!说是明天晚上还能看电影!电影票也是用工分兑换!一工分兑一张电影票!”

刚刚晚饭后,营区的广播又循环了一遍明天的活动安排:周六上午九点,惠民超市正式开业。但是呢,又出了一个新的通知,那就是周六晚上七点,营区露天电影首场放映,凭工分兑换电影票入场。

临时加的原因其实很简单——原本预计是明天才到的露天电影放映设施提前了一天到达。管委会的干事们一合计,打算提前上了得了,也让大家更热闹热闹。

这两个消息撞在一起,立刻在安置区炸开了锅。

“电影?电影是啥玩意儿?”一个老汉蹲在槐树根上,满脸茫然。

“就是比咱们广场上那个大电子屏还要更大更大的屏幕,像一块帷布一样。”旁边一个年轻后生抢着解释,其实他自己也只是听管委会的人说过,根本没亲眼见过。

“那有啥好看的?”老汉一摆手,“不看!我攒的工分是留着换房子的。”

旁边人打趣:“分给你那房子还不够啊?”

当时在捐房子的时候管委会曾经给出过解释,按照大家原本的房子面积来分房子,如果想要更大的房子那就用多余的工分来换。荻阳城的百姓们都还没有受过后世拆迁的各种思想“荼毒”,对这样的方案都接受良好。在看过这边的电灯、玻璃等等物件,知道新房子里都会有之后,就乐呵呵就答应了。

老汉:“我那房子小,能大点儿就大点儿。”

“就是!”有人附和,“一个工分呢,就看那么一个时辰?太亏了。还不如换两斤白糖实在!”

但也有人持不同意见:“你们懂什么?我前天听工地上那个技术员说了,电影可是好东西!他们那的人下了班都去看。咱们好不容易来了一千多年后,连电影都没看过,那不得试试?”

他说得理直气壮,但到底什么是电影,他也描述不出来,只能重复着“就是好看”“就是带劲”这样模棱两可的话。

一个穿灰色棉袄的年轻媳妇小声说:“那电影是不是像上次社区大会放的那个仙画那样的?要是那样的话,我觉得挺值的......”

这话倒是提醒了不少人。社区大会那天看到的航拍视频,所有人都记忆深刻。那种从天上看自己的城市的感觉,那种被整个新世界的景象震得说不出话来的体验,这辈子都忘不了。

如果电影也是那样的,那花一个工分去看看倒也不算亏。

“不止!”人群外忽然传来李童生的声音。他刚从扫盲班那边回来,夹着一本书,眼镜片子后面的眼睛里闪着一丝得意,“我问过姚主任了。姚主任说,电影是有人演的,有故事情节。不是光看一些风景,而是看一个故事。”

“有故事?那不就是唱大戏吗?”一个老妇一拍手,恍然大悟,“这个好。”

李童生想了想,觉得也不太准确。但他自己也没看过电影,不知道该怎么反驳,只好含含糊糊地说:“大约......大约差不多吧。不过比唱大戏要真得多,人都在幕布上,会动,会说话。”

“那咱们荻阳城以前城隍庙会的时候,也有皮影戏。那皮影戏也算电影了?”有人插嘴。

大家又争论起来,谁也说服不了谁。有人的工分足够两者兼顾,立刻眉开眼笑;有人只够选一样,就愁眉苦脸地蹲在地上,揪着枯草根,一时拿不定主意。

这时候,李氏牵着菱娘的手从巷子口走了过来。她是听见这边吵吵嚷嚷的,过来看看热闹。菱娘跟在她旁边,手里还捧着半个馒头,边走边啃。

有人眼尖,一眼就认出了她:“李氏!你来你来,我问你个事。你去过外头,你知道电影是啥不?好看不?”

李氏一愣,然后脸上露出了笑容,骄傲地抬了抬下巴:“我在巴市的时候,病房里有个电视。护士每天下午都给我打开,让我看一会儿。那里头放过电影。”

她是看过电影的人!

人群里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叹声,又追问她电影到底是什么样子,李氏几乎是搜刮出了自己平生学过的那些最高级的词汇来形容它,都依然觉得自己说不清楚,最后只能放弃了描述,只是说:“......反正好看得很。我那时候身体还没好,每天盼着护士来给我开电视。有时候看到一半睡着了,醒过来又让护士帮忙倒回去接着看。”

菱娘在旁边补充:“我娘说她看的第一部电影里头,有个人掉进了水里,另一个跳下去救她。还有一匹白马拉着一辆车在马路上跑......”

这些她娘可都和她说了好几遍了。她说得颠三倒四,但所有人都听得入了神。

在李氏用很笃定的语气说电影布有好几个房子那么大的时候,大家都被这个描述镇住了。

几个房子那么大!

“娘,咱们也去看电影吧。”菱娘拉着她的手,仰着脸,小声说,唯恐被母亲拒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