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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2 / 2)

“也就是说,现有的罪名,没有一条能定他的死罪?”

“水淹荻阳,是未遂。”调查员翻着材料,“徐仁辩称只是讨论预案,并未下令实施。彭通那边也承认了,绑架孩童是他的主意,徐仁不过是所谓‘在旁附议'。”

“欺压百姓、霸占田产,这些都不是他亲自经手。他都是交给徐家人来做,徐义、徐礼、徐德,加上手底下的管事,每一层都有人替他挡着。”

“还有几桩因为他而惹上的致人死亡事件,在明面上都只是其他人借了他的势,徐仁一问三不知,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只承认自己是疏于管束族人和下属。而且时间很久了,没有确凿证据。”

许参谋把烟掐了,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两下,冷笑一声:“这厮可比周王要狡猾多了。”

周王的案子已经查清楚了,他对王府里面的几名奴仆和舞姬死亡的事情要负上责任,罪责难逃。但徐仁这个人,却是滑不留手。他表面上伪装得斯文,一派文官作风,从来没有亲自动手或者是发怒,一查下来,竟然找不到什么太多的直接证据。

他想起竞选日那天,徐仁坐在帐篷里看金秀秀演讲时的表情。徐仁必然是一个很会观察的人,他一直在在观察这里的人怎么做事,讲什么规矩,按什么程序。或许,他还得出一个让他安心的结论:只要没有铁证,这些人就拿他没办法。

所以,那时候他就已经算过了自己手里有多少底牌,也算过了现代人的行事方式,才有了他那句”想在死之前弄明白”,说得那么坦然那么不在乎,好像真的看破了生死一样。

王强林也恨得牙痒痒:“或许,真的只能数罪并罚了?”

数罪并罚,往重了判的话也能喜提死刑一枚。但是,这说上去总有些让人心里不是味儿。他们都知道这是个罪大恶极的该死的人,但最后却没法将他的罪恶行径全部翻出来,让人意难平。

许参谋没说话。

办公室里沉默了一阵。窗外的风从山谷里灌进来,吹得帆布扑扑地响。

这时候,坐在角落里的一个人开了口。

他姓孟,叫孟昭,四十三岁,省公安厅刑侦总队的大案要案指导处处长。瘦长脸,戴一副银框眼镜,说话的时候习惯性地把眼镜往上推一下,手指上有常年握笔磨出来的茧子。

孟昭来了已经快一个礼拜了。命令来得很急,电话是部里直接打下来的,只说了一句话:“巴南天坑那边需要刑侦支援,你现在就出发,会有车来接你。”

他连换洗衣服都没来得及多带,把办公室抽屉里的笔记本往包里一塞,下楼上了来接他的车。一路上他都摸不着头脑,巴南天坑?那不是地震灾区吗?刑侦支援去地震灾区做什么?

几个小时后他站在天坑边缘,看着底下那座完整的古代城池——城墙、街道、房屋,像被人从一千多年前连根拔起然后轻轻放进了这个巨大的坑洞里——他在冷风里站了整整五分钟,都还没回过神来。

这他妈怎么可能?

但孟昭不是一个会花太多时间在震惊上的人。震惊完了,他立刻以十分专业的态度投入到了工作里,让整个案件的进度急速往前推。大家都习惯了他的工作方式,他不说话的时候几乎没什么存在感,像一块安静的石头。但每次开口,准是要问谁都没注意到的事。

“许参谋,我想请你们重新查一个人。”

许参谋转头看他。

孟昭从厚厚的一摞卷宗里抽出一张纸,纸很薄,上面只写了两行字。他把它推到桌子中间。

许参谋低头看了一眼。那是人口登记时顺带做的一份口供,记录人显然没把它当回事,字迹潦草,连格式都没对齐。

口供人:徐武,十九岁,徐家家生奴仆。内容:小时候听父亲徐忠醉酒后说,“王府后花园,别去......那两棵树长得真好啊”。

就这么两行。

“之前被归档了。”孟昭说,“记录的人觉得缺乏实质内容。”

“你觉得有东西?”

“不一定。”孟昭把眼镜往上推了一下,“表面上看就是一个醉鬼毫无逻辑的话,但以我的经验,一句话如果能让一个人记了十几年,那这句话后面通常不止一句话。他父亲为什么说这句话?为什么第二天矢口否认?为什么不久后死了?徐武为什么就凭着这两句话就来举报?”

他顿了顿,语气不急不缓:“在刑事案件里,最怕的不是线索太少,是把线索当成了没用的东西,然后放过去了。”

许参谋立刻转头对旁边的调查员说:“把徐武找来。”

徐武被带进帐篷的时候,两只手攥在一起,指节都有些发白。

他今年十九岁,个头不高,肩膀窄窄的,穿着一身营区发的灰色棉衣,洗得有些发白。他在徐家长大,从记事起就是奴仆。奴仆有奴仆的站法,低着头,双手垂在身前,眼睛看地面。他虽然已经脱了奴籍,那些刻在骨头里的习惯还没改过来。

帐篷里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孟昭坐在其中一把上,面前摊着一本打开的笔记本。他示意徐武坐下。

徐武小心翼翼地坐了,屁股只沾了椅子边。

孟昭看了他一眼,给他倒了一杯热水推过去。徐武双手捧住杯子,手还在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紧张的。

“你父亲叫徐忠?”

徐武点了点头。

“六年前过世的?”

“是。”

“什么病?”

徐武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他的声音很轻,“我爹其实很少生病,那年冬天,忽然就不行了。徐家给请了大夫,说是急症。前后不过四五天。”

“你当时觉得不对劲?”

徐武又沉默了片刻。杯子里的热水冒着白气,把他的脸遮得有些模糊。

他爹徐忠生前是徐仁最信任的心腹家仆,六年前死的时候才四十出头。平时身子硬朗得像头牛,那年冬天忽然就起了急症,高烧不起,前后不过四五天。徐武当时十七岁,跪在床前给他爹喂药,守了好几天。

“他死之前那几天,一直在发烧,”徐武声音更轻了,“烧得说胡话。有一回,我守在他旁边,他忽然抓住我的手......力气大得吓人。他说......”

他顿住了。

“他说什么?”孟昭的声音很平,不带任何催促。

“他说‘......我不会说出去的,我不会说出去的......'”徐武的手又抖了一下,杯子里的水晃了晃,“然后他又说,‘我什么都没说,我什么都没说......'”

帐篷里安静得只剩下风拍帆布的声音。

“你爹是徐仁的心腹,接触过一些不能对外说的事情也很正常。为什么你会那么在意这两句话?”

徐武:“因为最后他又说了一句话。”

“是什么?”

徐武的脸上出现了回忆的神色:“他说,‘那两棵树可长得真好啊......’,这句话正好在他几个月前喝醉酒的时候也说过一句。我觉得很莫名其妙,没头没尾的。”

但是他爹却说过两次,所以他一直记得。

孟昭看着他:“你爹死之前说的那些,上次举报的时候你没提。”

徐武苦笑了一下:“因为我实在想不通,我怕到时候说我是冤枉别人。”

在他的一贯认知里,县衙门口那面鼓可不是能随便乱敲的,遇到不好相与的官,先给人五十杀威棒,别说鸣冤了,自己的命都得交代在那儿。而且他的这几句话只是他自己的心事,实在算不上是什么了不得的线索和证据。所以,他之前找去了特别调查委员会,但是在录口供的时候就已经后悔了,匆匆说了几句就赶紧走了。

也就是这次特调委又将他叫了过来,徐武这才升起了一丝丝冀望。

“你父亲是怎么死的?”孟昭问,“你觉得呢?”

徐武猛地抬起头,像是被这句话戳中了什么。

“肯定是徐仁灭口的。”他咬紧了牙,眼泪忽然就掉了下来,“我爹替他干了什么脏活,等风头过去了,他就把我爹杀了。什么急症,什么请大夫,都是做给旁人看的。”

他说完这句话像是耗尽了所有的力气,整个人都在发抖。

他爹虽然也只是个奴仆,但是对他却很好,简直可以说有求必应。

“你有什么证据吗?”

“没有。”徐武惨然摇了摇头,“我没有证据。我,我就是知道。”

他抬起头看着孟昭:“大人,我爹不是坏人。他是家生奴仆,他的命是徐家的,他没有办法。他临死的时候还在求饶......他没有办法......”

孟昭又追问了一些细节,徐武仔细回忆了,但是依然没有什么太多更清晰的有用线索。总之,他爹那次醉酒后,他第二天曾经问过什么树长得好,他爹脸色一下子就白了,打了他一顿,警告他以后不允许再提这件事。

孟昭在笔记本上写下“周王府后花园”“两棵树”之类的字眼,然后画了个圈。

第二天一早,孟昭带着特调委的调查员们去了周王府,还顺带去了一趟育孤院,捎上了三喜。三喜在周王府里长大,每个角落应该都很清楚。

不过,三喜听了后也有些迷茫:“两棵树?”

周王府里面绿树多得是,尤其是后花园还带着一小片山丘,满目苍翠,他们到底要找的是哪两棵树?

孟昭叹了口气:“得,那咱们得慢慢找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人正站在周王府后花园的月亮门前。一月的风吹过来,带着萧瑟的寒意,还有点微微发腥的气息。园子里的树都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戳在灰蒙蒙的天上,像一幅没画完的画。

这后花园在围城的那几个月依然被打理得很不错,但是仅限于靠近王府的核心区域,据三喜说这是王府的主子们平素会逛到的地方。而在远离王府的边缘地带,说是后花园,其实更像一片没人收拾的荒林子。树长得乱七八糟,有的歪着,有的斜着,有的两三棵挤在一起,枝丫缠在一块儿,分不清哪棵是哪棵。地上铺着厚厚的落叶,踩上去吱吱作响,底下是软烂的泥。

“两棵树,长得好的两棵树......”孟昭站在一棵老槐树底下,仰头看了看,又低头看了看脚下,“这园子里,哪棵树长得不好?”

随行的调查员挠了挠头,说:“孟探长,要不咱们分成几组,一片一片搜?就是把整个后花园翻个底朝天,也得把那两棵树找出来。”

结果,已经接管了王府的历史组的人听说特调委要把周王府后花园翻个底朝天,当时就急了。

领头的那个戴眼镜的中年人姓钱,是考古学方向的教授,带着几个研究生在这儿做现场记录。他脸都白了,追着特调委的人说:“你们不能随便挖呀,这里每一寸土可能都有文物价值......”

他们这一个多月都在王府里做研究,简直要爱上了这座一千多年前原汁原味的古宅。这里不单单是建筑得以保留,里面的生活痕迹也都保存得极为完好,尤其是书籍、织物、邸报等等。毫不夸张地讲,就这么一栋王府,足够历史组开一个项目研究好多年的,而且里面的一些成果绝对能颠覆现在历史界的很多认知,补充上很多空白。

所以,听到特调委的想法,历史组的人肯定会急。

特调委的人也没办法,说这是办案需要,只能承诺说绝对不会胡来。两方拉扯了好一会儿,最后钱教授打算派几个人跟着他们,坚决不能让他们胡来。

这几天在历史组做一些打杂和清理工作的赵守信也被派了过去。

赵守信原本是荻阳县衙里的衙役,干了六七年,腿脚勤快,脑子也不笨,就是嘴有点笨,说话慢吞吞的。出城之后,衙役们也被原地解散,成为了普通的安置区居民。因为做事比较细心,他被分到了历史组帮忙,干的不是什么技术活,就是帮着搬搬东西、清扫一下现场、跑跑腿什么的。

他一听说特调委是过来查案的,立刻来了兴趣。这也算是他的老本行了。也不知道,这些千年后的人是怎么查案的?

然后,他就也被差使着找树去了。

赵守信:......

感觉也没啥区别啊!

就这样找了半天,没找出什么东西来。

“这样不行啊,孟探长。”王强林咕噜咕噜喝了一大瓶水,“就和大海捞针一样,太耗费时间了。要不,咱们搞个机子来把这一片全给扫描了?”

孟昭沉吟了一下:“也行。”

他去找人带来了仪器,然后又让人去找了之前在王府后花园工作的杂役,最后将三喜给叫了过来:“三喜,你再好好想想,在周王府里面有没有哪个地方是有什么说法或者流传的故事,而且和树有关?”

刑侦人员是需要想象力的,按照徐仁的说法,孟昭猜测徐忠估计是当时替主人埋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那两棵树或许就是坐标。而那东西,足以让徐忠被灭口,那或许是天量的宝藏,或者是什么证据,还有一种可能,或许......是尸体。

三喜拧起眉头,绞尽脑汁的想。

他很想要帮上忙。

“要不......我从头到尾再走一遍吧。”他小声说,“看看能不能想起来什么。”

于是,孟昭和王强林等人又回到了园子的入口,陪着三喜把园子从头到尾又走了一遍。

三喜对园子也很熟悉,他在年纪还小刚进府的时候就是在园子里干活,扫扫地上的落叶什么的。后来被老太监看中,收为了干儿子,这才得到了去书房伺候的好活儿。

“后花园从前头走。”他穿过抄手游廊,脚步不停,“前面绕过照壁往西拐,有个小门。平日没人走那儿,那是给花匠推车用的。”

他一边走,一边嘴里还在说,像是在给自己做注脚,又像是在和脚下的石板路道别。

“那边的角院以前是库房,后来库房搬到前头去了,就空着。我小时候喜欢在那儿躲猫猫,老太监找不着我就骂。那边是马厩,徐长史的马养在那儿,他不喜欢那匹马,说跑得慢,但又舍不得换。”

他一边走,嘴巴里喃喃念叨着,走着走着,就走到了花园子的西北角,这里已经是相对边缘的位置了,很荒凉。

“西北角一开始不是这样的。”三喜皱了皱眉头,像是在用力回忆。“在我刚开王府那一年,西北角有一个小亭子,还有有几块太湖石堆在那儿,但因为离得远,很少有人来这边。我还记得......那儿以前是有口井的。”

“有口井?”

“嗯。”三喜点点头,这些都是他小时候的回忆了,但因为这口井他受了一些挂落所以至今记得,“有一回,小郡主的猫丢了,我追着它跑到这边,结果那只猫掉到了井里,我不敢照实说,只说没追上。被罚了半个月的月钱。”

孟昭的脚步停住了。

“然后呢?”

三喜想了想,挠了挠头:“后来好像那口井就被填了吧,亭子说是选址不吉利,也给铲了,重新种上了花木。府里人说这边风水不太好,渐渐的也很少有人过来了。”

孟昭心中一动,立刻让三喜带着自己去了原本的亭子和井的位置。

西北角的地势比周围略高一些。那里长着许多灌木,枝条干枯,在冬天的寒风里显得格外萧瑟。三喜指了指大概的位置,王强林忽然就激动起来:

“探长,你看,树!”

在三喜指的地方,有几棵树,其中两棵已经长得很茂盛,根系深深抓进了泥土,显然已经在此地扎根很多年了。两棵树之间大约隔了三四尺,底下的地面微微隆起,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下面托起来的。

风从后花园的枯草丛里刮过去,吹得衣角扑扑地响。所有人的视线都投向了那两棵树。

孟昭站在两棵树前面,左右前后围着这两棵树转了好多圈,看了好久。

“这两棵树,长得确实好。”他说。

在一旁听了全程的赵守信心里咯噔一声,这树长得好,在他们这些衙役听来,那可是大有意味在的。

孟昭转头对王强林说:“组织探查和挖掘吧。”

半个小时后,一群人扛着几样仪器,浩浩荡荡出现在了周王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