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五来追出去几十步,看着那几辆大卡车越开越远,最后变成土路上一个跳动的绿色小点。
他站在原地,心跳得比刚才搬钢筋的时候还快。
“五来!”旁边的后生拍了他一巴掌,眼里说不出的艳羡,“你刚才坐了那个车?”
王五来点了点头。
“咋样?”一堆人围了过来。
王五来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根本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最后只憋出一句:“那方向盘比磨盘还大。”
后来,他们又见到了推土机。工地上的推土机上午一直没停。
那个黄澄澄的大家伙从早上就蹲在工地最中间,把从山坡上铲下来的土一铲一铲地往低洼处推。开推土机的兵哥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戴着迷彩的渔夫帽,还架着墨镜,嘴里叼着根草茎,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但他的手脚却极利索,推土机在他手里像一只听话的大铁牛。
趁着中午歇息的时候,他跳下推土机,坐在履带上喝水。王五来鼓起勇气凑了过去。
“想看?”兵哥把墨镜推到脑门上,露出笑容。
有了刚才的经验,王五来已经不害怕这些士兵了。他发现他们虽然表面上看上去很冷酷,似乎不好接近,但私底下其实都非常的和气,和以前服徭役时的监工是完全不一样的。因此,听了问话后,他使劲点头。
兵哥站起来,拉开驾驶室的门让他往里看。推土机的驾驶室比卡车的要粗糙得多——到处是油污,座椅破了一个角,脚底下踩着一块磨得发亮的铁板。但那一排排操纵杆让王大来看得眼睛都直了。
“这个往前推是铲土,往后拉是倒车。这个是控制铲子高低的......”兵哥一个一个指着,又嘿嘿一笑,“想学?”
王五来又使劲点头。
“那你得先考证。”兵哥拿草茎指了指他,”没证不准开。”
“考证......是啥?”
“就是考试。学会了就去考,考过了发你一个证,有证了你就能开。不光是推土机,以后学好了还能开卡车,开挖掘机......”兵哥顿了顿,忽然咧嘴一笑,“以后说不定还能开飞机。”
他也还是个年轻人,带着点炫耀的心思卯足了劲儿在这些人面前画大饼,听得人一愣一愣的。
“飞机?”
“就是你们说的铁鸟。”兵哥乐不可支,往天上指了指,”你们之前在大会上看到的那个在天上飞的。那个操作起来跟推土机......”
他卡了一下,然后自己笑了:“好吧,其实完全不一样。我就是鼓励鼓励你。等扫盲班开了,好好学。以后开飞机估计不太可能,但考个证开开工程车还是有希望的。”
王五来站在推土机的履带旁边,仰着头看着那个比他高出半截的巨大铁铲,心里头那个这段时间建立起来的很模糊的念头越来越清晰——原来人可以不用弯腰刨土,原来世上还有这样的活法。
他又想起了一个更早的念头。那是他七八岁的时候,跟着他爹老王头挑粪。粪桶挂在驴车后面,臭烘烘的,他跟在车尾,看着驴屁股一摇一摆地往前走。那时候他问过他爹一句话:”爹,咱们一辈子就挑粪吗?”
老王头当时没回答他。
今天那个开推土机的兵哥说,想学,就先去考证。
“然后那个兵哥跟我说,想学开推土机得先考证。”王五来把搪瓷碗往桌上一搁,眼睛里的光还没退,“爹,什么叫考证?就是学会了通过考核就能拿到的凭证。拿了证就能开。”
“证?”老王头愣了一下。
“就是一个绿色的小本本。”王五来比划着,“他们还给我看了咧。”
王四来补充道:“我也去打听了,就是考核通过了给的证明,有了证明上头才会让你操作推土机,就好像路引一样,没有路引衙门不让出城。”
老王头放下筷子。他本来想说自己上午也开了眼界。但儿子们正在兴头上,他没插嘴。他只是看着几人那张被灰和汗糊得乱七八糟的脸,以及那几双闪亮的眼神,忽然就有些晃神。
这几个孩子以前跟着他挑粪的时候,整个人都是灰的。那种灰还不单单是脸上沾着的混着汗水的灰尘脏污,而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灰。那时候他每天跟在驴车后面,不说话,不抬头,整个人像是皱成一团的旧衣裳。可现在,他们说话的时候手舞足蹈,眼睛里有一团火。
“爹。”王五来忽然压低了声音,往前凑了凑,“你说,那些东西,卡车、推土机,真的都是人能造出来的?”
未免也太神奇了!
老王头没好气的,觉得儿子问了个傻问题:“那难不成真是仙人呐?”
现在在他的心中,这些当地人可比仙人要靠谱多了。以前烧香拜佛的,也没见仙人出来说啥,但现在不用烧香不用拜佛,日子却过得好得多了。
王五来感叹了一句:“要是能造出这么厉害的东西,那可就太厉害了......”
他以为这世上最厉害的东西就是咱们荻阳城墙上的那几架弩机,还有周王府门口的那对石狮子。可是当直升机的旋翼掠过荻阳城的城墙时,这种认知却如阳光下的泡沫一样,瞬间破碎了。
老王头低头扒了口饭,嚼了嚼,咽了下去,最后说了一句:“让你开推土机的那人不是说了吗?那得考证。你要真想知道,就好好干。等以后出去了,有的是东西让你看。”
王五来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他现在很期待扫盲班的开办,到时候,他一定要好好学!
......
午饭的热闹渐渐退了潮。窗口前的长队缩成了三三两两的零星人,食堂里的椅子一张一张被推开,有人打着饱嗝往外走,有人端着餐盘放到了回收处。打菜窗口里的工作人员们终于可以从后面走出来了,额头上全是汗。
走在最前面的就是何婆子,她把口罩往下一扯,长长地吐了口气:“我的娘咧,这可比在家做饭累多了。刚才那一锅菜,少说也打出去上百勺。我这手腕子都快不是自己的了。”
本来还以为这会是个轻松的活计,没想到那么累。
炊事班的班长朝着大家走了过来,先是热情地鼓了鼓掌:“大家今天都辛苦了,后厨给你们留了饭,赶紧去吃。”
听到吃饭,这群妇人们的疲惫立刻一扫而空,神情也变得鲜活了起来。
“今天是红烧肉,我给别人打菜的时候都要流口水了。”
“那还好你戴了口罩,不然谁敢吃啊?”
大家都哈哈大笑起来,空气里充满了快活的气息。
炊事班班长笑道:“今天是因为你们上午的时候培训比较久,所以才现在吃饭。以后可以把吃饭的时间安排在十一点半,窗口放两个人值班就行了。不过,这一个月,上午都得参加培训,然后还有考核,这个大家是知道的吧?”
所有人都点了点头。
班长:“成功通过考核的人呢是有工分奖励的,所以大家要抓紧机会!”
他们炊事班这段时间的任务就是替安置区培养人才,以后安置区的食堂大部分任务便要逐渐交接到这些“本地人”的手上。因此,上午的培训很重要。
听到班长的宣布,大家一边惊喜一边忧愁。
喜的是还有额外工分奖励,愁的是这个培训和考核可不怎么轻松。
何婆子回想起今天早上刚到后厨这边集合的场面,心里一阵忐忑。
这份活儿她得来可不容易,堪称是被她抢来的。那天,他们组的小组长来统计意向,问到她想干什么,她立刻选择了做饭!别的活她不敢吹,但围着灶台转了半辈子,这个她拿手。但是小组长说食堂帮厨那边报名的人多,未必能排上。
何婆子一寻思,第二天一大早就蹲在食堂后门口,等到管事的这个班长出来,立刻上去毛遂自荐,拍着胸脯说:“你们不是在招人吗?我先来让你看看我干活,看上了你就留下,看不上我扭头就走,不耽误你事。”
班长被她缠得哭笑不得,当时没说准话。但最后分配活计的时候,她很惊喜地看到了自己真被分到了帮厨的活儿。她当下就决定一定要好好干,绝不辜负别人的信任。可是今天一上午,培训下来,她立刻有些萎了下来。
这边厨房的事儿实在是太多太繁琐了!
带她们进行培训的是炊事班的老兵,一上来就非常严肃地告诫所有人:“首先,食堂后厨不是普通地方。这里有高温蒸汽、有电器设备、有明火。操作不当会烫伤人,甚至会出人命。”
人群里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
“第二,食品安全是底线。几千号人吃你们做的饭,手上不干净、菜没洗干净,会让人拉肚子、生病,严重的会出大事。”
“所以,”他顿了顿,”今天上午不是直接上工。所有人先接受培训。培训完了有考核,考核过关的,下午留下来继续学。考核不过关的,分配到别处去!”
考核?过关?
这两个词像两块石头扔进了水池里,溅起一片不安的水花。
居然还要考核,还不一定能留在食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