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当下,就有人小声嘀咕:“还考核啊......”
“怕考核的现在就可以走,没关系。”那老兵瞪了一眼,大家立刻不说话了。
没人走,但每个人的脸色都凝重了几分。何婆子攥紧了衣角,心里扑通扑通直跳。这要是没留下,可对不起自己的那番争抢。
那老兵也没再说什么,直接带着人进了后厨。
一进后厨,所有人都睁大了眼睛。
不锈钢灶台锃亮得能照见人影。几口大铁锅比家里的灶台加起来都大,要踩着矮凳才能够到锅沿。大蒸柜竖在墙边,比人还高半截,上面好几个旋钮,亮着绿色的小灯。角落里那台和面机正在轰隆隆地转,一大坨面团在里面被翻来翻去,跟变戏法一样。
“这是......做饭的地方?”有人声音发虚。
这和他们想象中的厨房可不太一样。
“是啊。”老兵的语气稍微松了些,“这是咱们营区的后勤厨房。”
何婆子胆子大,凑到蒸柜前面探头探脑。这时蒸柜刚好到了时间,“嘀”地响了一声,一股白浪从柜门缝里喷出来,热腾腾的水汽直扑她的脸。
“哎哟我的娘!”何婆子往后跳了两步,拍着胸口,“这怎么还冒气呢?!”
几个妇人被她逗得想笑,但一看到那老兵不虞的神色,又硬生生把笑憋了回去。
“没有经过我的允许,先别乱摸乱碰!”老兵沉下脸来,正好借着何婆子这事儿来对这些毫无现代厨房经验的人进行教育,他指了指蒸柜,“看到了没?这就是我刚才说的危险之一。高温蒸汽,可以将人的皮肤烫伤。所以,后续在开柜门的时候必须戴手套、侧面站,正对着门会被蒸汽烫伤。记住了吗?”
他挨个看过去。所有人都在点头,包括何婆子。
“这是电蒸柜。”他解释了一下,“不用烧柴火,插上电就能蒸。你们今天早上吃的馒头,就是它蒸出来的。”
“电是啥?”有人小声问。
老兵指了指头顶的灯:“就是让灯亮的东西,也让这个蒸柜热。但是,电必须要被谨慎对待,如果不小心,就会很危险。”
“那不就是仙术嘛......”何婆子嘀咕。
“不是仙术,是科技......”老兵顿了顿,忽然露出了今天的第一个笑容,“这句话我今天估计得说好多遍。以后扫盲班开了,会有人专门来教。今天咱们先把厨房的规矩学好。”
参观完后厨,他没急着让她们上手,而是把所有人都带到了水池边。
“培训第一课,洗手。”
”洗手?”何婆子愣了,”谁还不会洗手啊?”
接下来,她就见识到了,这儿的洗手还真和她们平常的洗手完全不一样——洗的时候从手指尖搓到手腕,又从手腕搓到手肘,连指甲缝都用刷子刷了一遍,最后过水冲干净,再用消毒水泡了一会儿。
整个流程之严肃,之复杂,别人怎么想不知道,何婆子反正是看傻眼了。在接下来的练习环节,她明明很努力还原了,但依然被老师检查到手腕内侧没搓到位,让她重新搓。
“这洗个手可真是太折腾人了。”何婆子叹了口气,对身旁的人说。
她们已经领到了自己的工作餐,在食堂一角找了位置坐下来吃。虽然红烧肉很香,里面的小鹌鹑蛋尤其美味,但是何婆子难得的对它失去了兴趣,脑子里全部在想着今天上午培训的洗手顺序。
整整一上午,她们就学了个洗手。
她忍不住问坐在自己身边的人:“哎,上午那些你记住了没?那个洗手的顺序,先搓指尖还是先搓手腕?我脑子都成一团糨糊了。”
和她坐一桌的恰好是杨嫂子和周大媳妇,金秀秀巷子里的两位。
杨嫂子愣了一下,小声说:“先搓手指尖,然后手指缝,然后手掌心,然后手腕,最后手肘。然后用刷子刷指甲缝,再冲水,再泡消毒水。”
何婆子瞪大眼睛看着她,嘴里的馒头都忘了咽:“你都记下来了?”
杨嫂子点点头,有些不好意思:“我脑子慢,就多记了几遍。”
“脑子慢?”何婆子一拍桌子,“你这脑子比我强多了!那明日考核咱俩站一起,你提醒着我点儿。”
明天是小考,等到一个月后还有大考。
她这话说得理直气壮,杨嫂子忍不住笑了一下。
“你叫啥?”何婆子自来熟地问,又自我介绍了一下。
杨嫂子也通报了自己的姓名,何婆子又看向了周大媳妇。周大媳妇有点不好意思,小声说了自己是谁。
“那你们倒挺好,还住在同一条巷子。”何婆子说。
大家你来我往聊了几句,有何婆子在,场面就没冷下来过,也算是熟悉了。
见周大媳妇端着碗,没怎么动筷子,何婆子问她:“你怎么不吃?”
“有点累。”周大媳妇小声说,“上午站太久了。”
她以前在杨家灶房帮过几年厨,但那时候只需要负责三房十几个人,比起现在来其实还要轻松一点。而这个大厨房里事情多,而且规矩也多。她不仅站了一上午,脑子也没停过,就觉得还是挺累的。
而且上午她被老师提醒了两次口罩戴得不规范,最后红着脸重新戴好,生怕被退回去。
金组长给她谋了一份这么好的差事,她要是因为考核不过关被退了,那脸就丢尽了。她和周大这辈子都别想在巷子里抬起头来。
“是挺累的。”杨嫂子也抻了一下腰,“胳膊也酸,那大铁勺可真挺重的。”
一次两次不觉得,但当打菜这个动作要重复几百上千次的时候,立刻就不一样了。
“这个我有经验,多练练就习惯了。”何婆子笑眯眯说,然后又八卦转向周大媳妇,“刚打菜时和你说话那个是谁?你男人啊?”
她和周大媳妇正好站在相邻的窗口。
周大媳妇红着脸点点头:“对,是我男人。”
打菜的时候,她站在最靠边的那个窗口。前面排队的人一个接一个,有当兵的,有和她一样的荻阳百姓,还有工地回来的浑身是土的男人。她不太敢抬起头来看人,就是低着头舀菜,一勺一勺地扣进搪瓷碗里。
直到有个声音在窗口前面响起来。
“今天还好不?”
周大媳妇猛一抬头,站在窗口前面的是周大。
周大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她穿着白围裙,戴着白帽子,脸上沾了一小块面粉印子,然后露出一个笑容。
“怎么了?”她有点慌。
“没有。”周大摇摇头,把碗递过去,“打菜吧。”
她给他舀了一勺菜,手有点抖。他端着碗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她一眼,嘴角还是翘着的。
周大媳妇把这事讲给何婆子和杨嫂子听的时候,脸还是红的。何婆子笑得前仰后合,差点把碗里的汤晃出来:“你男人愣在那儿跟木头桩子似的!我说我今天打菜的时候怎么看到有个人在窗口前面站了好一会儿——原来是你家那口子!”
“他不是木头桩子。”周大媳妇小声辩了一句,“他就是有点愣。”
“那还不一样?”何婆子笑得更厉害了,“一个愣一个呆,可真是天生一对。”
女人间的话题一向换得快,何婆子笑完立刻又和杨嫂子聊了起来。
周大媳妇看了一眼操作间里亮着绿灯的那个大蒸柜,又透过门帘缝隙看了一眼食堂外面。现在正好是午休时分,外头有人三三两两靠在墙边晒太阳,有人蹲在地上拿手指画字,照着食堂发的旧报纸的字在泥地上学着写。
她听着旁边两人的聊天,往嘴里扒了口饭。
她跟这两个人其实都不太熟,跟何婆子才认识了半天,跟杨嫂子也就上午培训的时候说过几句话。但坐在她们中间,端着一样的餐盘,吃着同一锅饭菜,从杨家出来之后心里一直绷着的弦终于松了几分。
待到几人吃完,外头沉寂了不多久的营区又开始有了轻度的喧嚣。
下午干活的时间快到了。
......
干活的时候,时间总是过得很快。到了傍晚六点多,周大下了工便径自去了食堂。他看到打菜的窗口里已经没有了自家媳妇的身影,有些疑惑。
何婆子看到了他,热情说:“你找你家媳妇儿是吧?她已经回去了嘞。”
周大有些急:“可是她做错了什么事情?”
该不会被退回去了吧?他们在宅子里当奴仆的,经常会遇到这样的事情。
何婆子笑了起来:“你可就放心吧。我们这儿是分班倒的,你媳妇儿负责了早餐和午餐,我们这一批就负责午餐和晚餐,她下午干完活儿就先回了。”
周大这才松了一口气。向何婆子道了谢,用完饭之后他这才往回走。
天色已经暗了,营区里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把巷子里的土路照得黄澄澄的。有人在收晾在外头的衣裳,有人蹲在门口洗脚,还有几个半大孩子追着跑过去,差点撞翻他手里的热水壶。
“慢点儿!”周大往后让了一步。
孩子们早就跑远了,笑声从巷子那头断断续续地传过来。
他推开门,屋里亮着灯。媳妇已经回来了,正坐在床沿上揉胳膊。她换了家常的衣裳,头发也放下来了,脸上还有一道被口罩勒出来的红印子。
“回来了?”周大媳妇抬起头。
“嗯。”周大点点头,又拿起桌子上的热水壶,“我先去给你打壶热水,给你泡泡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