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贵当然也要向领导们看齐。这刮了一段时间胡子,倒也体会到了其中好处。吃饭再也不用担心沾汤沾饭粒子在上面了,清爽了许多,而且整个人看上去也精神了。
他今天刮得格外仔细,连耳根后头的绒毛都没放过。刮胡刀真是个好东西。
正刮着,旁边忽然有人拍了他一下:“哟,钱掌柜,不对,现在该叫钱组长了!”
钱贵手一抖,差点在下巴上拉出一道口子。他稳住手,从镜子里往后看了一眼,是以前在荻阳城里开油铺子的郑掌柜,两人有生意往来,十分熟络。不过,迁出城后被分在了不同的组,见面次数不多。
“郑老弟。”钱贵笑着打了声招呼,语气里带着三分矜持,“今儿可巧,你也来洗漱?”
“可不。”郑老板挤到他旁边的水龙头前,一边往搪瓷杯里接水一边说,“钱组长,恭喜啊!听说你当选了,以后手底下管着几十号人,大小也是个官了。”
语气颇有些酸溜溜。他也去选了来着,但是没选上。
钱贵听到“钱组长”三个字的时候,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住。他故作随意地摆了摆手:“什么官不官的,就是为大家跑跑腿,管委会的人说了,这叫为人民服务。”
“谦虚,谦虚。”郑老板嘿嘿笑着,“不过钱组长,你这一当选,往后可跟咱们这些平头百姓不一样了。我听说今天就要去开组长大会,是不是要分派差事了?”
钱贵听了后心里更舒坦了。虽然姚主任说这不是官,可在老百姓眼里,管着几十号人不就是官吗?他爹要是地下有知,怕是做梦都要笑醒。
和郑掌柜聊完,他心情极好地从水房出来,回屋换了件最体面的外套,又把昨天晚上领到的本子和圆珠笔揣进兜里,立刻兴冲冲开会去了。
他提前半个多时辰就到了中心广场,却发现自己不是第一个。帐篷外面已经站了十几个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聊着天。有人紧张得不停搓手,有人兴奋得嗓门比平时大了几倍,也有人安安静静地靠在一边,像是在消化自己忽然有了身份这件事。
时间一刻一刻往前走,来的人越来越多了,从各条巷子里汇过来,不一会儿便乌泱泱挤了大半片空地,少说也有七八十号,后面还有人在陆续赶来。
钱贵扫了一圈,心中那股飘飘然的感觉忽然往下坠了几分。
啧,整个安置区加起来,整整一百零四个组长。刚他还觉得自己挺稀罕的,往这儿一站才发现,稀罕什么呀,遍地都是组长。
钱贵扯了扯嘴角,将那抹得意悄悄收了回去,把兜里的本子和笔又往里塞了塞。
等到金秀秀到的时候,帐篷外面已经聚了好几十人。她今天穿的还是那件发的藏蓝色羽绒服,但头发换了个扎法,比平时多绕了几圈,显得精神利落了些。昨天晚上兴奋得半宿没睡着,天还没亮就爬起来了,硬是又看了一回《道德与法治》才出了门。
临出门时帮委员会做事的金师爷早已不见踪影,只在她桌上留了一小包饼干和一张纸条。纸条上只有简简单单的几个字:“少说,多听。”
金秀秀笑了笑,把纸条塞进了口袋。
帐篷里已经布置好了。一百多张折叠椅排列整齐,按会区分成二十个区域,每个区域前面贴着编号。最前面是一张长条桌和一块白板,白板上方拉着一条红色的横幅——“荻阳安置区第一届小组长工作部署会议”。
横幅上的字是孙明利连夜赶出来的,端正工整,一丝不苟。
金秀秀进去后打量着眼前攒动的人头。看了一圈,心里便有了数——在场的绝大多数都是男人,三五成群聚在一起说着话,嗓门一个比一个大,偶尔发出一阵哄笑声。而且,男组长们大大方方地往中间和前排坐,几个女组长不约而同地挑了靠边靠后的位置,天然隔了好几步的距离,像是中间有一条无形的线,谁也没有去跨过它。
倒也没什么奇怪的。昨天那一百零四个当选人里,女的拢共才十一个。往这儿一站,自然就被淹没了。
金秀秀主动走了过去,也坐了下来,坐在她旁边的那位大婶她觉得有些眼熟。又看了一眼,很惊喜地发现这就是当时和自己一个会区竞选的田红花!
“请问,是田婶子吗?”
田红花猛地抬起头,像是被吓了一跳。她看着眼前这个年轻姑娘,愣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我是,你是......金师爷家的闺女?金秀秀?”
她们这一波女组长里面只有金秀秀是没有成婚的年轻小娘子,因此田红花一猜一个准。
“我是。”金秀秀笑了笑,“田婶子,昨儿咱们是一个区的!你当选的事可真是给咱们女人争了口气。当时我在外面可紧张了,听到你选上的消息后立刻就轻松了很多。”
田红花脸上的紧张又松了几分,被她恭维得乐呵呵:“什么争气不争气的,就是运气好。组里的人看我顺眼,给我多投了几颗豆子罢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目光不自觉地往旁边扫了一眼。那群男组长正聊到兴头上,有人哈哈大笑起来。
田红花撇了一下子嘴,小声嘟哝:“瞧把他们给嘚瑟得......”
金秀秀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的确是,当男人的数量有着压倒性的优势时,为数不多的女人们就显得很局促很不自在。
她初生牛犊不怕虎,回过头来的时候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聊家常:“田婶子,这人可真多。我刚才差点走错了方向。”
田红花听她这么说,嘴角忍不住弯了一下:“我也是。”
“咱以前哪见过这样的阵仗啊?紧张一点也正常嘛。”金秀秀坦然地一摊手,“不过我爹说了,少说话,多听。反正,咱们别的就不管了。“
不知是她的语气太过轻松,还是“少说话多听”这四个字让田红花觉得有了个抓手,她脸上的紧绷感又松动了一些。
“你爹倒是会教你。”田红花说,语气里多了几分羡慕,“我出门的时候我家那口子还笑我呢,说我一个大字不识的妇道人家居然也要开会了。”
田红花面对自己丈夫那是一点也不怂的,她立刻回怼了过去说那其他识字的还不如她呢,最起码她能去开会了。
她把这些说给金秀秀听,两人聊得越来越投机。旁边原本还有些紧张的女组长们也不由得被沾染了几分,也都开始了自己的破冰之旅,或是加入进来,或是放松了几分。
钱贵坐在第八排——他倒是想坐前面一点,这样大人们说话的时候一抬眼就能看到自己,可惜他还是来晚了一点。他坐下去之后先不急着四下打量,而是不紧不慢地从兜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本子和一支圆珠笔,搁在膝盖上。本子和笔都是他昨天想起来去管委会领的。
他之前观察管委会那些干事出来的时候就经常带个本子带个笔,包括向他们靠拢的周文渊和金师爷现在也都有这个习惯。于是他昨天尝试去管委会申请了一次,结果出奇的顺利。那位管理物资的干事拍了一下脑袋,说自己竟然把这事儿给忘了,当下就给他批了本子和笔。
钱贵深深觉得,这儿的“官”的确和以往他所接触的是很不一样的。
眼下,他这架势一摆出来,旁边几个组长不由自主地多看了他两眼,大部分人手里什么都没有,空着手就来了。他们心中暗悔,怎么自己就没想到这招?!
钱贵感受到了那些目光,心中暗喜。哎,要是他坐在第一排就好了。
姚主任掐着点走进了帐篷。他今天换了一件干净的军绿色衬衫,外面罩着管委会的蓝马甲,领口的风纪扣扣得严严实实。但眼下那两团乌青却出卖了他——昨晚显然还是没睡够七个小时。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颗润喉糖剥开塞进嘴里,等了几秒,这才走到台子中央,拿起麦克风,清了清嗓子:“恭喜在座的各位,当选了荻阳安置区的第一届居民小组组长!”
台下安静了片刻,然后不知是谁先鼓了掌,呼啦啦一片掌声响了起来。有人脸上带着笑,有人坐得愈发端正,还有人下意识挺了挺腰。田红花鼓得尤为用力,两只手掌拍得通红。
姚主任等掌声停了,惯常勉励了一番,然后才说:“咱们废话也不多说,你们这一百零四个人选出来了,接下来最重要的就是工作的安排。”
他转过身,在背后的白板上用笔写下了几个大字:安置区近期工作安排。
台下又响起了一片议论声。有人紧张地咂嘴,这意味着接下来的几天他们真的要以一己之力管好几十号人的生活了。有人兴奋地搓着手掌,终于可以大干一场了。
“说的不是你们的工作,而是,你们底下那些组员的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