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赵母见他反应冷淡,心下一沉,但她好歹也是商人妇出身,撑得住场面,索性把话挑明了:“姐夫,你现在是管委会的干事,大小是个人物。彦儿落选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可你想想,他要是连个小组长都当不上,日后跟瑶瑶的婚事......您面子上也不好看呐。”
“咳咳。”孙明利忽然咳了两声,打断了赵母的话。他放下搪瓷杯,脸上的表情有些微妙,“此话差矣。赵彦他是个好后生,一时失利算不了什么。但是这小组长是管委会定的规矩,投票选出来的。那么多双眼睛看着,我一个小干事可没有什么本事去更改结果。”
“我又没说要改结果。”赵母急道,“可您能不能给管我们组的干事递句话,让他在别的地方提携提携彦儿嘛。比如扫盲班,比如发电站工地,总有些好差事......”
“哎呀,”孙明利叹了口气,脸上的笑容已经有些挂不住了,“现在不比以前了。你以为管委会是咱们荻阳县衙那一亩三分地?那儿的事都是有程序的。每个岗位多少人、谁去干、怎么分配,那都是要上会讨论的,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
孙明利这段时间已经充分体会到了这儿的办事风格。只能说很严谨,即便是姚主任,也没办法做到一言堂。很多事情都是要管委会讨论后再做出决定的。而且,即便不考虑这个,他也不想在这个时候当出头鸟,正是谨言慎行要低调的时候。
他顿了顿,语气淡了下来:“再说了,你让我去跟谁递话?人家都是一个萝卜一个坑安排好的。我现在只不过是个跑腿打杂的小干事,说句难听的,自保都勉勉强强,哪能帮上别人?”
这话说得虽客气,但意思已经再清楚不过了。
赵母脸色变了几变,还想再说什么,孙明利已经站起了身,锤了锤自己的腰:“哎哟,这几天忙得很,我这老腰啊都有些受不住了......”
这便是委婉送客的意思了。
孙太太连忙上前,赔着笑把赵母往门口引。赵母咬了咬牙,知道今晚再说下去也是自取其辱,只得勉强挤出个笑来:“那,姐夫,您好好休息......我改日带着彦儿再来拜访。”
说完,也不等孙太太回应,转身便出了门。
巷子里的风比来时更冷了,灌进领口里,激得她打了个哆嗦。她回头看了一眼孙家亮着灯的窗户,心里头那点指望被风吹得七零八落。
她深吸了一口气,挺直了腰,大步往回走去。她就不信了,没了孙家,她儿子就爬不起来。
赵母前脚刚走,后脚营房的门就被猛地推开了。
孙瑶站在门口,头发散着,身上披着件半旧的绸面夹袄,显然刚才一直在门外听着。她眼眶红红的,但此刻并不是因为伤心,而是急的。
“娘!爹!”她大步走到堂屋中间,声音又急又尖,“你们怎么能这样?!赵彦他现在正需要人帮,你们一个字都不肯替他说话!”
孙明利正打算往床边走,被她这一嗓子喊得转过身来,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你看看你像什么样子!刚才你一直在外面偷听?”
孙瑶不理他的问话,急得直跺脚:“爹!赵彦是你未来的女婿,你不能见死不救!金秀秀那个贱丫头不过是仗着他爹的关系才选上的,一群人被她鼓动了,她有什么真本事?赵彦只是运气不好罢了!我不信他就这样被一个女的踩在头上!”
她越说越气,声音又拔高了几分:“爹,你去跟管委会的领导打声招呼,你大小也是个干事,他们总要给你几分面子吧?把赵彦调到别的组去当个副组长什么的,或者安排个好差事先让他缓一缓——”
“够了!”孙明利猛地一拍桌子,水杯都被震得晃了几晃,“你懂什么?!你以为现在是什么时候?!”
孙瑶被他这一嗓子镇住了,张着嘴说不出话。她从未见过她爹发这么大的火。
孙明利站在桌前,怒火万丈,胸口起伏了几下,盯着孙瑶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我告诉你,以后不准再去找赵彦。这几天给我好好在家待着!我会让你娘看好你。”
孙瑶愣住了,随即眼圈一红,眼泪涌了出来:“爹!你——”
“你听到没有?!”孙明利根本不给她开口的机会,“你以为管委会是咱们荻阳县衙那一亩三分地?你以为你爹是老几?!姚主任今天在会上当着一屋子人的面说了,所有流程都要公开透明。你知道管委会在安置区放了多少监督员?就是防着有人搞关系走捷径!我要是不长眼去递这个话,明天我这个干事就得换人,后天咱全家都得被人戳脊梁骨骂!赵家这点事,跟我孙某人的身家前程比,算个屁!”
孙瑶是老幺,从小被家里娇惯着长大的,在荻阳城里何曾受过什么委屈?如今被他劈头盖脸一通骂,气得浑身发抖,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爹,你——”
“够了,瑶儿!”孙太太赶紧上前拉住她,低声喝道,“不要再说你赵家表哥的事了!”
“我话说在前头。”孙明利冷冷看了女儿一眼,转头对孙太太说,“你给我看好她,不准她再去找赵彦,也不准掺和赵家的事。这段时间让她老老实实在家里待着,学学洗衣做饭,别整天想着什么小姐做派。”
孙太太连连点头,把哭得快要喘不上气的孙瑶半拖半拽地拉了出去,送到了隔壁营房。
孙明利一屁股坐回床上,脸上余怒未消。他在枕头下面翻了半天,翻出一个保温杯,拧开盖子灌了一口凉水。水是凉的,心也是凉的。
他将孙瑶和金秀秀拿来比了比,心中叹了口气。自己这闺女除了哭闹发脾气什么都拎不起来,又想起了金秀秀和自己女儿孙瑶素来不对付的事,心里更烦了。
过了好一会儿,孙太太才从隔壁回来,在孙明利床边坐下。她先是叹了口气,又搓了搓手,欲言又止了好几回,终于还是开了口。
“老爷......”她的声音压得很低,“那瑶瑶和赵彦这桩婚事,往后怎么办?”
孙明利正端着保温杯喝水,闻言手一顿,杯子停在半空中。
孙太太觑着他的脸色,小心翼翼地继续说:“按理说,两家定亲的时候也是门当户对。可如今赵家铺子没了,宅子没了,连个小组长都没选上。赵彦那孩子吧,以前瞧着也是个好后生,可这回......你说,这门亲事......?”
孙明利把保温杯往桌上一搁,半晌没说话。
“不行。”他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烦躁,“现在退亲,人家会怎么说?说我孙明利见风使舵,看人家落了难就赶紧撇清关系。我好歹在管委会还有个差事,多少双眼睛盯着,若是被安上一个落井下石的名声,日后还怎么混?”
孙太太嘴唇动了动:“那......就这么拖着?瑶儿开年都十七了。”
“拖着。”孙明利咬了咬牙,又重复了一遍,“先拖着。”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你这段日子看好她,不准她去找赵彦。也不要再跟赵家的人来往了,对外就说瑶瑶身体不好,在家里静养。赵家那边要是再来人,你就说我忙,不见。”
孙太太点了点头,又叹了口气。
孙明利看着她那张忧虑的脸,心里也是思绪纷扰。
以前在荻阳城的时候,权衡双方家庭条件,这桩婚事也算是匹配。可现在不一样了。赵家除了一笔存在账上的工分,什么都没有。赵彦经此一败,若是一蹶不振,那他孙明利把女儿嫁过去岂不是跟着受罪?可若就此退亲,不但得罪了赵家,也落不下好名声。
“先冷着吧。”他最后说,声音里透着一股浓浓的倦意,“左右咱们才搬来不久,什么规矩都还没立起来,婚事也不急在这一时。拖一拖,看看再说,你这段时间看好她。”
孙太太听懂了丈夫的意思,点了点头:“我明白了。那时候再做打算也不迟。”
.......
翌日一大早,管委会就派了人挨巷挨巷去通知——所有当选的小组长,下午两点到中心广场的帐篷里开会。
这次通知做得十分规范。干事们拿着名单逐户敲门,将会议通知亲手递到每个小组长手里,又让他们在回执上签了字。识字的人签名字,不识字的按个手印,一丝不苟。金秀秀接过那张薄薄的纸片时,心里涌起一股奇异的感受。昨天她还是“竞选人金秀秀”,今天她就是“安置区第1-10巷小组长金秀秀”了。
同样的感受也发生在田红花、钱贵和一百多个当选人身上。
钱贵起了个大早。他不仅把自己收拾得整整齐齐,还特意去了水房。水房里已经有不少人在洗漱,他找了个空位,对着墙上的镜子用管委会发的简易刮胡刀仔细地刮着下巴。
以前他们荻阳城里的男人们都是不太刮胡子的,实在是太长了太乱了才修一修,若是没有胡子怕是别人会笑话说嘴上无毛,办事不牢。但到了这儿后,开头就因为防疫要剃短发刮胡子,那叫一个别扭啊。等适应后想着再留长一点,结果一看这些当地人包括官员们在内,不管多大年纪基本都是没胡子的,于是很多人便也跟风开始刮胡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