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都有多少天没有出城了?”她问沈氏,声音轻快。
沈氏闻言想了想:“八月十二叛军来的,如今是腊月,算下来......快五个月了。”
“五个月啊。”金秀秀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五个月,她困在那座城里,差点以为这辈子都出不来,就死在那儿了。
“我爹说否极泰来,看来是真的。”她将心中那些沉重的东西抛下,露出一个笑容,然后立刻又换成了惊讶的表情,“嫂嫂,城外变成这样了!”
沈氏喃喃道:“还真是......”
她虽然不常出城,但也记得原本的城外是一片尘土漫扬的荒地,走一会儿便是田野和河流。但现在,不远处便耸立的山壁和一片青翠丛林,而在通往那片神秘丛林的空地上,俨然已经大变模样。
几道白色的、像是用厚布搭成的门框,一座连着一座,排成一条长长的通道,将近处的视野都遮挡了。而在左右两侧则大排长龙。
有无人机携带喇叭一直在天上循环喊话:“肚子饿的人在左手边和右手边的放粥区领取食物。不饿的人可以先往前方走,快速通过行李检查与消毒通道。后面还有放粥区。不要拥挤,不要拥挤。”
听到这话,原本和她们一起出城的百姓们立刻如潮水一般涌向了左右两边。
这时候,哪还有什么不饿的人呢?
倒是沈氏,犹豫了一下之后还是选择继续向前走。他们算是城中过得还不错的,没必要和这些百姓们抢。金秀秀虽然对那粥很感兴趣,但是她看前方人少,当机立断也打算要往前走。
“等到大家都喝完,怕是这儿也要排队了。”
于是,往前走的队伍,大多都是一些城中富贵人家,间杂了一些已经喝完粥的平民百姓。也有赵婶和赵叔这样觉得自己还能撑一撑的人。
赵叔嘟囔:“咱就不能先喝完粥再走吗?”
赵婶:“你没听到说前方还有吗?那儿应该人还要少些,不用排那么久。”
赵叔闭嘴了。他媳妇儿比他聪明,听她的吧。
“这得等到什么时候啊。”跟着沈氏一起出城的县丞太太忍不住抱怨。
县丞家小姐用手捂着鼻子,脸上一脸嫌恶,低声嘟囔:“怎么把我们和这些人给安排在了一起,臭死了!难道就不能给咱们单独安排一条通道吗?娘~~~”
县丞太太被她纠缠得头疼,看向沈氏:“沈夫人,您看......”
沈氏不等她说完,便立刻说:“如今咱们在别人的地盘上,还是谨言慎行,遵守别人规矩的好。”
她的话温和但态度坚定,县丞太太噎了一下,讪讪的不再说话。金秀秀暗笑了一声,拉住排在前面的金家老仆耳语几声,于是,在她们刻意放慢速度之后,不过几息,便与县丞家拉开了距离。
县丞太太被下了面子,回看了一下也没理,自顾自往前走了。
沈氏拍了拍金秀秀的手。
虽然看着人多,但因为检查口也很多,等待的时间比想象中短。待排到她们这儿的时候,几张长桌一字排开,桌上铺着白色的布,几个穿着隔离服的战士站在桌后,动作麻利地检查百姓带出来的包袱。
前面是一个老妪,五六十岁的样子,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大包袱,手里还提着一个,走一步喘一步,像是随时会被压垮。
“老人家,包袱打开看看。”李向阳语气很客气。
他在做完入城人口登记的任务后,今天又被安排来这儿做安检工作。
老妪放下包袱,颤巍巍地解开系着的布条。包袱一打开,全是衣裳、被褥、瓦罐、铁锅、碗筷、镰刀、一包黑乎乎的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还有几双补了又补的布鞋,零零碎碎的,像把整个家都搬来了。
李向阳:“老人家,这些东西不能带进去。”
他指了指包袱里的衣裳被褥和不知道装了什么的瓦罐和镰刀等,几乎等于是全部都不能带进去。
老妪的脸一下子白了:“为啥?这都是我家的东西!锅是吃饭用的,碗也是吃饭用的,被褥是我家盖了十几年的......”
她的声音越来越大,却透着慌张。
李向阳:“老人家,我们的通知是只允许携带家中贵重物品......”
老妪:“这就是我家的贵重物品。”
李向阳:“......”
他耐心地解释:“不是不让您带。是这些东西里面可能有虱子、跳蚤,还有别的一些看不见的病菌。您带到营帐里去,万一传染给别人,或者您自己被传染了,反倒不好。我们需要先消毒。”
“虱子?虱子我捉了几十年了,不怕的。”老妪的眼眶红了,“这是我仅有的一点家当了,你们不能......”
她话没说完,忽然“扑通”一声跪了下去,额头磕在冰冷的地面上,咚咚咚的。
“求求你们了,求求你们了!这是我仅存的家当了,丢了我啥都没了!”
她的声音嘶哑,带着哭腔。周围同样背着大包小包的人脸上的表情都有些不忍,也有几分兔死狐悲的惶恐。是啊,那些东西虽然是旧的、破的,可那是他们仅剩的了。丢了,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队伍后面,金秀秀看着这一幕,心里也酸得很。她想起自己出城前,也在屋里转了好几圈,看着那些旧衣裳、旧被褥、旧梳妆匣子,拿起又放下,放下又拿起。最后她只带了几件换洗的衣裳和娘留给她的一个银镯子。她告诉自己,带不走的,就留在记忆里吧。可眼前这个老妪,显然做不到。
李向阳慌得立刻来搀扶老妪,他在心中仰头长啸,这些古代人怎么动不动就跪啊!
“您别急,这些东西不能带,不过您也别担心,我们那儿会发新的衣服,还有被子,日常用品也都是有的,都会发。”
沈氏叹了口气,从队伍里走出来,走到老汉身边,蹲下来。
“老人家,”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温和,“您先起来,地上凉。”
老妪抬起头,看见是沈氏,愣了一下。她认得这是周县令的夫人,在城里施过粥,给穷人送过药。她慌忙想磕头,被沈氏扶住了。
这当头,金秀秀已经转向李向阳,语速极快,“请问这些东西不能带去营帐,那可否送回城里的家中?或者,待从营帐回来时,是不是还可以领回来?”
若是以往她肯定不会存着这样的幻想,被收上去的东西还能领回来?做梦吧!但是当她从父亲那里得知了这个世界的真相后,便相信这些人的善意是真的。他们或许真的同脉相连。
来了个能够沟通的,李向阳真是长长舒了口气。
他忙说:“可以可以,送回家中可以。如果放我们这儿,也可以,我会给你一个牌子,到时候凭牌子来取。或许你们自个儿扔了也行......”
这话说到最后他的声音都越来越低。他想到,这些东西在自己看来就是破烂,但对这些人来说或许真的就是他们的贵重物品。
“那你们发的东西,到时候是要还回去吗?”金秀秀继续问。
围过来的大家显然都很关注这个话题,目光炯炯看向李向阳。
李向阳也明白过来,猛地点头:“当然不用还,发给你们就是属于你们自己的东西了。”
金秀秀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对那老妪笑道:“老人家,旧的不去,新的不来。您就把东西留在这儿吧,到时候想要回来就再去取行了。回去一趟还麻烦。”
人群中一下子哗然了起来。
“送衣裳和被褥?”
“不要钱的?”
他们之间的对话老妪听得清清楚楚,再加上又有沈氏在一旁站着,信任感一下子就上来了。
她站在那里,不舍地看了看自己那堆旧东西,又看了看沈氏和金秀秀,最后点了点头:“哎,哎,成!就照小娘子说的办。”
李向阳松了一口气,将她的行李收拾好放在了旁边的筐里,然后给她身上贴了一个凭证:“您看着这个,别给掉了,到时候去前面领新被褥。”
这里发生的一幕被监视器记录了下来,忠实地传到了指挥部帐篷区。
“你们看,这就是我说的,”一位社会心理学家笑道,“即便是我们表现得再友善大方,再怎么为他们着想,在现在这个阶段,他们天然会倾向自己人。”
在指挥部里,对于如何管理好荻阳县的这一万百姓,有一种观点认为,要全面由现代方面接管,避免造成事端。但她却认为初期便强硬介入是不可行的,即便结果是美好的,过程中也容易产生很大的麻烦。
周文渊、牛守备等人的加入算是这两种观点的妥协与平衡。
原本强硬派的参谋不置可否,但也夸了金秀秀一句:“这姑娘不错,口齿伶俐,而且脑子清楚。知道关键问题在哪儿,问得也准。”
社会心理学家笑了笑,知道他这么说便是服软了。
“县令夫人也不错,看起来在百姓心中也是口碑好的。”在一旁听着的许参谋笑道,“这么多人要安置,咱们时间紧,之前的志愿者也不够用,要不要问问她们愿不愿意也当个志愿者?”
县令夫人,往那儿一站,便能安定人心。
“我看行,后续再看看,如果有表现出众的,立场没问题的,也可以都挑出来,后续能派上用场。”
于是,正在等待通过消毒通道的沈氏和金秀秀就收到了询问。
两人都十分惊讶,尤其是沈氏。
那军官一开始和她确认身份:“沈琦云沈女士是吗?”
沈氏愣了几秒这才反应过来。无他,很久没有人称呼她的闺名了,在很多年里面,大家称呼她为“沈夫人”,“沈氏”,“周家媳妇”,却很少有人称呼她为沈琦云。
待到军官表明来意后,她和金秀秀都惊讶到微张开嘴,指了指自己:
“我们吗?”